后来,三人开始天命渊的同行之旅。
张之夷依旧沉默寡言,依旧保持距离。
他走在最前面,不与二人并行,独自进食,不与二人共餐。
独自守夜,不与二人同休息。
他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蜷缩在角落里,舔舐着自己的伤口,谁也不让靠近。
算无尽看着他,无奈地叹息。
他理解张之夷,百万载的孤独,百万载的逃亡,百万载的绝望,不是几天就能抚平的,他需要时间。
顾命没有催促,也没有刻意靠近。
他只是在张之夷需要的时候出现,被混沌大凶追杀时,他挡在最前面。
受伤时,他默默递上疗伤的丹药。
疲惫时,他在不远处守夜,无声守护。
日子一天天过去,三人一起被混沌大凶追杀,一起在绝境中死里逃生,一起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他们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生死危机,不知道受了多少次伤,不知道多少次与死神擦肩而过。
但他们活了下来了。
顾命开始毫无保留地传授张之夷天命之术。
他教他如何推演因果,如何感知命运,如何拨动命运的丝线。
他教他天命之道的精髓,不是掌控,而是顺应,不是改变,而是引导,不是逆天,而是合道。
张之夷的天赋极其恐怖。
短短万载,他从一个从九品天命师,一路攀升至三品禁忌。
这速度,这天赋,让顾命和算无尽都为之震撼。
算无尽感慨道:“他的天命天赋,超越其母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是天命族万古以来最强的天赋者,若他从小在天命族长大,恐怕早已踏入二品,甚至一品。”
顾命亦震惊,他见过无数妖孽,见过无数天才。
但从未见过像张之夷这样的,他对天命之道的理解,如同天生的本能。
他对因果的感知,如同呼吸般自然。
自己的天命天赋与他比起来,简直菜到爆。
面对二人的夸赞,张之夷难得多了一丝羞涩。
他低下头,轻声说:“多谢舅舅夸赞,多谢老祖夸赞。”
顾命脸不红心不跳,摆了摆手,一本正经道:“我与你一见如故,今后你我兄弟相称,不必在意世俗。”
张之夷连忙摆手,那羞涩中带着几分惶恐:“万万不可!坏了规矩!是你授我天命修行,你更是我族老祖,岂能乱了辈分?”
顾命笑了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无妨,此因果,未来岁月还我即可。”
张之夷懵逼地看着顾命,这授业之恩,怎么还?
他不理解,但在顾命的强势要求下,他最终还是答应了。
唤了顾命一声顾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不习惯,却让顾命笑了很久。
一种重见故人终于出现在眼前的释然。
……
天命渊太大,大到他们走了数万载,依旧没有看到尽头。
黑暗依旧是黑暗,死寂依旧是死寂,混沌大凶的咆哮依旧是这片天地唯一的声音。
他们不知道外面过去了多少年,不知道人族的命运如何,不知道万族是否还在追杀人族天骄。
他们只知道,他们必须活着出去。
这一日,三人围坐在一起,篝火微弱,在黑暗中摇曳。
顾命看着沉默的张之夷,看着他依旧消瘦的身影,依旧警惕的眼神,轻声道:“以我们三人之力,无法离开天命渊,这里的封印太强,除非能找到打破封印的方法。”
算无尽点头,神色凝重:“万族封印,天命封印,十大神族联手布下的天堑,岂是我等能打破的?”
顾命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想离开天命渊,需要借助古妖的力量。我们必须寻到古妖。”
二人神色骤变,脸色惨白,眼中满是恐惧。
“古妖?”算无尽的声音都在颤抖。
“那是禁忌!是万族天敌!以真龙为食,以神族为乐!碰见它,我们必死无疑!”
张之夷也罕见开口,声音低沉:“它不会帮我们。”
顾命淡淡一笑,那笑容平静如水,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相信我。”
二人沉默,他们看着顾命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那道在黑暗中依旧挺直的脊梁,咬了咬牙,选择了相信。
反正,也没有别的路了。
然后,三人踏上寻找古妖之旅。
最初的百年,张之夷依旧沉默寡言。
他走在最前面,与顾命和算无尽保持着数丈的距离,不远不近,如同一条孤独的狼。
他的眼神依旧警惕,如同随时准备逃离的惊弓之鸟。
他依旧独自进食,独自守夜,独自疗伤。
那层冰封的壳,厚得看不见底。
算无尽看着他的背影,轻叹一声,没有说什么。
第一个万年,张之夷开始与二人一起进食。
不再独自躲到角落,而是坐在篝火旁,默默地啃着烤熟的混沌大凶肉。
面对二人自然而然递来的酒与肉,张之夷未曾拒绝。
张之夷没有道谢,但那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些。
三万年后的一天,三人遭遇一尊极道级别的混沌大凶。
那是一头形如巨蝎的凶兽,尾钩漆黑,毒液滴落之处,虚空都被腐蚀出一个个黑洞。
三人拼尽全力,才勉强将其击退,当然,顾命其实如今能轻易斩杀寻常极道,只是他需要用这种方式,让张之夷彻底放下警惕,接受二人,恢复本心。
这一次,张之夷受了重伤,后背被毒钩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黑色的毒液正在侵蚀他的经脉。
算无尽红着眼眶,手忙脚乱地替张之夷疗伤。
他的动作笨拙,却格外小心,生怕弄疼了张之夷。
顾命则在一旁布下阵法,隔绝外界,替他们护法。
张之夷趴在石头上,侧头看着算无尽那焦急的面孔,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忽然轻声开口:“谢谢舅舅。”
算无尽愣住,这是张之夷第一次唤他舅舅。
他的眼眶更红了,声音有些哽咽:“忍一忍,马上就好。”
张之夷没有再说,只是闭上眼,嘴角微微上扬。
从那天起,张之夷变了。
他开始主动与二人说话,开始主动分享自己发现的灵药,开始主动承担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他偶尔也会与算无尽拌嘴,与顾命讨论修行之道。
他的脸上,开始有了笑容。
那笑容很淡,如同初春的暖阳,却让人心头一暖。
他开始叫算无尽舅舅,叫顾命顾兄。
那声顾兄,从最初的别扭、不习惯,到后来的自然,顺口,用了几万年。
日子一天天过去,三人的关系越来越亲密。
他们一起被混沌大凶追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狼狈不堪。
一次,三人在一处狭窄的峡谷中被一群混沌凶兽包围。
顾命挡在最前面,麒麟剑化作漫天剑光,硬生生挡住了数十头凶兽的攻击。
算无尽在后方布下天命阵法,削弱凶兽的实力。
张之夷则凭借逆天的速度,穿梭于凶兽之间,一刀一刀收割它们的生命。
三人配合默契,如同磨合了千万年的战友。
当他们终于杀出一条血路,逃出生天时,三人背靠背坐在一块巨石上,大口喘息,相视而笑。
“哈哈哈!”算无尽笑得前仰后合。
“那最后一头巨蟒,你们看见它的表情了吗?被之夷一刀捅进屁股,那叫一个酸爽!”
张之夷嘴角微微抽搐:“舅舅,你能不能别说得这么恶心?”
“怎么恶心了?”算无尽一脸无辜。
“我说的是事实。那一刀,又快又准又狠,那巨蟒的尾巴都翘起来了。”
顾命在一旁很安静,默默守护这一切。
以他的能力,三人处境自然不必如此艰难,只是他需要这个过程。
后来的日子,三人也会设计反杀混沌大凶。
顾命负责布阵,算无尽负责推演凶兽的弱点,张之夷则凭借速度引怪。
他们将一头头混沌大凶引入陷阱,合力斩杀,然后烤着吃。
张之夷的厨艺意外的好,烤出来的肉外焦里嫩,香气四溢。
“之夷,你这手艺,不去开酒楼可惜了。”
算无尽一边啃着肉,一边含糊不清说。
张之夷淡淡道:“在天命渊,闲着没事,自己琢磨的。”
顾命接过话茬:“那等你出去了,咱开一家酒楼,开至万族之地。”
张之夷愣了一下,低下头,没有说话。
出去?他真的能出去吗?
顾命看见他眼中的黯淡,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一定能出去。”
张之夷抬起头,看着顾命那双坚定的眼睛,点了点头:“嗯。”
不知不觉,十万载光阴转瞬即逝。
这一日,三人寻到一处相对安全的洞穴,准备休整一段时间。
张之夷忽然心有所感,盘膝坐下,对二人道:“我要突破了。”
顾命和算无尽对视一眼,皆是惊讶。
张之夷如今已是真仙境,再突破,便是仙王?
不对,顾命感应到张之夷周身的道韵。
不是修为的突破,而是天命之道的突破。
“他要踏入二品了。”
顾命轻声说,眼中满是震惊,“这才十万年……”
算无尽也愣住,随即苦笑:“他娘亲当年,从三品到二品,用了数百万载,他这天赋……太逆天。”
顾命摇头:“不止,他是踏出属于自己的道。”
二人退出洞穴,在洞口布下层层禁制,替张之夷护法。
洞穴内,张之夷闭上双眼,神识沉入识海。
他的天命之道,是顾命传授的,根基是顾命打下的。
但顾命教他的,终究是顾命的道,不是他的。
他需要找到属于自己的路,踏出属于自己的道,才能破入二品。
识海之中,一片混沌。
无数天命符文悬浮于虚空,闪烁着幽暗的光芒。
那是他学过的所有天命之术,是顾命毫无保留传授给他的全部。
但它们杂乱无章,如同一堆散落的珠子,缺少一根将它们串起来的线。
张之夷盘坐于识海中央,沉默审视着那些符文。
他开始回忆自己的一生,父母被处死,自己被丢入天命渊,在黑暗中挣扎百万载。无数次被混沌大凶追杀,无数次死里逃生,无数次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
他没有传承,没有资源,只有一颗不甘死去的心。
他从零开始,自创道法,自创神通,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的天命之道,不该是顾命的道,也不该是他母亲的道,而是他自己的道。
一条从黑暗中走出来的道。
张之夷忽然睁开眼,抬手,指尖一点光芒凝聚。
那光芒起初微弱,如同风中残烛,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如同一颗新星在识海中升起。
那不是顾命的天命之道,也不是任何人的。
那是属于张之夷的道,一条以生为核、以不屈为魂的道。
“我的道,名为,逆命之道,天命,我从不遵循。”
话音落下,识海炸裂!
无数天命符文同时亮起,如同万千星辰在夜空中闪耀。
它们旋转、交织、融合,化作一道璀璨的星河,环绕于张之夷周身。
那星河之中,有他走过的路,有他流过的血,有他失去的亲人,有他守护的信念。
一切都在其中,一切皆是天命,一切皆是逆命。
洞穴外,天地色变。
天命渊的黑暗中,忽然有一道光芒冲天而起!
那是金色的光,温暖而炽烈,如同破晓的曙光,撕裂了永恒的黑夜。
天命本源之力疯狂涌动,化作一条条金色的丝线,从四面八方涌来,没入张之夷体内。
他的气息疯狂攀升,他的天命之道如同破茧的蝴蝶,绽放出璀璨的光芒。
二品天命,第一阶段,见天地!
算无尽呆呆看着那道光,眼中满是震撼。
顾命负手而立,看着那道光芒,嘴角浮现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知道,这个张之夷,已经具备万古最强天命师之姿。
不是未来的,是现在的。
光芒持续了百年,张之夷从洞穴中走出时,浑身沐浴着金色的天命之光。
他的眼神清澈如水,面容平静如渊,不再有曾经的警惕与偏执,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从容。
张之夷走到算无尽面前,轻轻唤了一声舅舅。
走到顾命面前,轻声唤了一声顾兄,没有多说什么,但二人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