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命悠悠醒来,入目的不是无边的黑暗,不是混沌的虚空,而是一面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
白色的墙皮有些斑驳,角落里有细细的蛛网,日光灯管的镇流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阳光透过半旧的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
空气中有洗衣液的清香,还有隔壁厨房传来的油锅滋滋声。
顾命愣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恍惚了许久。
这是……他的房间,蓝星,他的家。
墙上贴着早已泛黄的科比海报,书桌上堆着几本皱巴巴的教辅资料,那台二手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某个网络的页面。
衣柜的门半开着,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校服。
窗台上,那盆他初中时从学校后山挖回来的仙人掌,依旧顽强地绿着,只是盆底长了一层青苔。
顾命坐起身,身下的凉席发出熟悉的吱呀声。
低头,看见自己穿着一件印着皮卡丘的旧睡衣,袖子已经洗得有些发白,领口处有一个小小的破洞。
这是母亲几年前在镇上集市买的,他一直舍不得扔。
顾命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脚底传来粗糙的触感。
他走到那面挂在墙上的旧镜子前,愣愣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十八九岁的模样,短发,脸上还有几颗青春痘,眼神清澈却又带着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
“怎么回事?”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我不是踏入迷失之境了吗?我怎么……回家了?”
顾命掐了掐自己的脸,疼,真实的疼。
厨房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油烟机的轰鸣,还有母亲张莲的絮叨声:“小顾?醒了?又睡懒觉,赶紧洗漱吃早餐,你忘了和朋友约好去爬山吗?”
顾命怔怔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家。
老式的电视机柜,上面放着一台厚重的老电视,电视顶上盖着母亲绣的白色蕾丝罩。
茶几上摆着一个旧果盘,里面有几个苹果和橘子。
沙发是老式的布艺沙发,坐垫已经有些塌陷,扶手上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被。
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是很多年前拍的。
那时候他还在上小学,笑得没心没肺。
父亲顾大山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站得笔直,脸上带着憨厚的笑。
母亲张莲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抱着他的肩膀,眼里满是温柔。
他走进厨房,灶台上,一锅白粥正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米香弥漫。
旁边的小锅里,母亲正在炒他最爱吃的西红柿炒鸡蛋,金黄的蛋块裹着红色的番茄汁,香气扑鼻。
案板上还切好了几根葱,旁边是一碟花生米,一小盘酱菜。
张莲转过头,看见他愣在门口,先是有些诧异,随即笑了,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这孩子,傻站着干什么?快去洗脸刷牙,粥都要凉了。”
她的手很温暖,带着淡淡的油烟味。
顾命张了张嘴,想问很多,却只挤出一句:“妈,我睡了多久?”
张莲被他问得一愣,随即宠溺地戳了戳他的额头,笑道:“睡傻了吧?昨晚你几点睡的我不知道,反正我十二点睡的时候你还在打游戏,赶紧的,别磨蹭。”
顾命恍恍惚惚去洗漱,洗手台上的水杯还是那个印着卡通图案的塑料杯,牙刷已经有些炸毛了,牙膏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
他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自己满嘴白沫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那场漫长的,波澜壮阔的修仙之旅。
那场与大祭司的对弈,那场与先天的血战,那场无数故人生死相托的征途,难道真的只是一场梦?
他摇了摇头,掬水洗了洗脸。
早餐摆上了桌。
白粥、西红柿炒鸡蛋、花生米、酱菜、几个白面馒头。
碗筷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碗,碗沿上都有细小的缺口。
张莲坐在他对面,一边给他夹菜一边絮叨:“多吃点,你看你瘦的,整天窝在家里打游戏,脸色都苍白了,出去爬爬山晒晒太阳,对身体好。”
顾命端起粥碗,白粥的温度透过碗壁传到掌心,刚刚好。
他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鸡蛋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绽开,温热的,柔软的,熟悉得让他鼻子一酸。
眼泪就这么毫无征兆掉了下来,落在粥碗里,溅起细小的涟漪。
张莲吓了一跳,连忙放下筷子,伸手摸他的额头:“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顾命摇了摇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笑着道:“没事,妈,就是……饭菜太好吃了。我想一辈子吃你做的饭。”
张莲愣了一瞬,随即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那动作很轻很柔,带着母亲特有的温度:“傻孩子,只要妈妈还活着,就会替你做一辈子饭,慢点吃,锅里还有。”
顾命点头,低头喝粥。
眼泪还是止不住,一滴一滴地落,他就着咸咸的泪水,把一碗粥喝得干干净净。
他又问:“妈,我爸呢?”
张莲收拾着碗筷,头也不抬:“你爸在外地打工啊,你忘了?上个月不是还给你打过电话,问你月考成绩来着,你到底怎么了?要不要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顾命摇头:“不用,就是做了个梦,有点迷糊。”
张莲好奇:“什么梦?”
顾命想了想,笑着说:“我梦见我穿越到一个修仙世界,成了一个可厉害可厉害的人呢,反正比里写的还厉害。”
张莲笑骂一声,伸手点他的额头:“这孩子,让你少看点,偏不信,魔怔了吧?你看看你这成绩,乱七八糟的,唉……都说龙生龙凤生凤,我这么聪明,怎么就生了个傻孩子。”
顾命没有反驳,只是笑着看她,看着母亲眼角细密的皱纹,看着她鬓边几缕白发,看着她围裙上洗不掉的油渍,看着她那双粗糙却温暖的手。
他忽然问:“妈,你不怪我不好好学习吗?”
张莲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你是我儿子,怪你做什么?你开开心心、平平安安就好。做父母的,虽然希望自己孩子出人头地,但只要你开心就好,咱吃喝不愁,管那么多做什么?你做自己就好。”
顾命用力点了点头,笑了。
这一刻,是他这一生难得的心安。
不是不死不灭的从容,不是执掌天规的威严,不是高高在上的超然,只是一个儿子坐在母亲对面,听她唠叨,吃她做的饭菜。如此简单,如此平凡,如此……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