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严桢一人匆匆赶来待客厅。
沈晏搁下茶盏,抬眼看到一截行走的枯瘦枝干。
陈旧的灰白长袍走动间,缠在枝上,空荡的飘,全靠来人一身的风骨撑起。
“严山长,久仰。”沈晏起身。
严桢回礼,伸手示意,请沈晏上坐。
待坐下,严桢已不着痕迹打量完,开口问道:“老朽请教,大人来边南,几日了?”
沈晏回忆:“真算起来,不到七日。”
“七日?”严桢诧异,又追问,“眼下越州形势如何?”
“越州、清州已定,永州今日初定,正需山长出山,替我主持后续事宜。”
严桢未应,反而继续问:“大人可是从雍京带了军队来边南?”
“没带。”
!!严桢此刻的心情,已不能再用诧异来形容了。
需知,即便是顾衡之那样的人物,当年来边南任知府,光是收买人心积蓄势力麻痹拉拢各方,便足足蛰伏了两年之久,而后瓦解边南盘根错节的本土势力,也用了一年的时间。
更别说,同样自请下放的前一任冯知府了,来了没几日,什么势力都还没解决,竟先跑到永州来抓山民下山。
“恕老朽冒昧,大人似乎未及弱冠之年?”
“十八。”
沈晏知他什么意思。
——大雍凡位高权重能做到知府之位者,从未有过二十岁以下的,即便历数到前朝大启,也没有。
但沈晏又不能说自己其实,已经三万多岁了。
十八? !
严桢此刻心中的震动,可想而知。
他十八岁时,连举人都还未中。
先帝朝的首辅顾衡之再如何惊才绝艳,来他们边南任知府之时,也已过了而立之年。
这人该是何等的妖孽天资?
草崖山封闭,严桢久不与官吏来往,接触不到边南之外的消息。
而越州武茗山仙尊碑当初显现“仙迹”,因李禄昌遮掩之故,未叫边南百姓知晓,因此严桢自然无从得知,某种程度上,他眼前这位,确实是个“妖孽”。
严桢虽觉匪夷所思,但有自知之明,自己不过一个无权无势、空有名头的书院山长,并无让人以谎言相欺、骗下山的必要。
方才听严承志说了沈晏身份和来意后,严桢便已然信了。严承志从小受自己教养,严桢了解他,知他不会轻易被人诓骗。
实际上,严承志这会儿,正是被他留在屋里,收拾行李。
“山长若有什么顾虑,尽可说来。”沈晏真心不习惯这样式说话,都快学不下去他爹模样了。
早知道他一开始就不装。
可他这念头刚起,私心里又不太愿意。
大抵是,他不愿意以他一贯的强势,让这画院为牢自缚己身的爷孙俩,再多受一丝逼迫。
于是在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时,下意识一直学了他爹,就算意识到了,也不想改。
“老朽并无什么顾虑。”
严桢起身,稳稳作揖。
“大人都不嫌弃我这无用之身,老朽自当效劳。”
……
沈晏和严桢在山门外等着,未等多久,严承志脚下匆急跑来,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包裹,是他孙爷二人的行李。
“阿爷,都收拾好了。”
严桢轻轻点头,上前将山门轻轻合上,亲手上锁。
而后他退后几步,抬头去看门上匾额,伫立良久。
沈晏也瞧,忽然出声:“这匾额的字,可是顾首辅所题?”
严桢还未答,严承志问:“大人怎生知道?”他不认为沈晏见过顾衡之的字,若是见过,也就用不着问他叔爷了。
沈晏:“猜的。”
——这也能猜?
严承志不解,看向他叔爷。
“大人猜的没错。”严桢脸上满是怀念之色:
“那一年,书院开院当日,草崖山漫山的素馨花罕见地提前了一个月开放,来求学的学子,顺着山门前的石阶往下,一路排到了山脚,那番盛景,老朽始终难忘。”
严桢也有年轻气盛的时候,那时毅然决然辞官归乡,继承恩师之志,如何也没想到,恩师创办的书院,在自己手中会荒废至此。
虽有他无能的缘故,但......
严桢叹道:“花开虽盛,犹有败时。不知顾知府当初入阁拜相之时,可还记得我边南,曾为他铺就过一条繁花似锦的登顶之路。”
沈晏低头看向严桢的背影:“山长是觉得,顾首辅当初在边南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让自己高升?”
“不敢。”嘴上说着不敢,严桢脸上的表情,显然就是这样认为的。
老头演技不错,沈晏差点都怀疑他真的在山上待久了,钻进牛角尖了。
沈晏的演技也还行,他把人掰过来:“草木荣枯,人心幽微,世上之事,如何能以非黑即白一言以论之?严山长也曾教书育人,当明白这个道理。”
严桢并未反抗,而是仰头,深深凝视他问:“冯知府来边南,是想效仿顾首辅高升之路,老朽敢问沈大人,您也是为此而来吗?”
沈晏认真道:“我不为政绩名声,但要边南这方地界,生民富足,安居乐业,长长久久。”
“古圣贤曾有云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大人是为我边南百姓而来?莫非真是圣人来的。”
沈晏否认:“非也,我有我之私心,但不能告诉你。”
圣人如何能有私心,他不是圣人,也从没有当救世主的心。
严桢听了,那张一直苦大仇深、严肃的干皮橘子脸,忽然间舒展地笑了。
“大人既不是为攒功绩升官,却说要边南长长久久地富足安乐,又说自己不是圣人......”
严桢看着面前年轻的知府放大的俊脸,笑着调侃道:
“老朽这下,是真的不懂了。”
沈晏换了一张无辜脸:“严山长,你看,你又多想了,才说了世间之事并非非黑即白,你瞧我说的好听,便觉得我好了,我看你是在这山上待久了,快些随我下山,多历练历练,就知道我有多坏了。”
让一个老头子多多干活,那是很坏了。
严桢只笑,不再言语。
他只希望,这位沈知府日后离开,给边南留下的,不是又一场重复的易碎幻梦便好。
……
永州交给严桢,沈晏只带了五十兵走。
严桢好歹是个同进士,有科举的时论底子在,又当过山长,还有严承志在旁辅助,很快上手,无需沈晏多操心。
然而追捕逃官,只能沈晏出手了。
永州逃逸的官员,有点头脑的,都伪装成了山民。
若让兵卒进深山找人,迷路了还得沈晏去找。
若是他们撞上更熟悉地形的山民,两边起了冲突吧,得沈晏去解决,被抓了吧,也得沈晏去救。
算了算了,小沈大人把五十个大头兵丢在山外,认命的独自进山了。
料到逃官不敢混进山民堆里,定会避开寨子,沈晏专挑远离寨子的、落单的、或明显被几人保护在其中的。
初时挺顺利。
“你、你到底怎么认出我的?”
沈晏将乐安知县丢给守在山外的兵,拍拍这家伙的大肚腩:
“就你这样的蠹虫,掉进猎野物的陷阱,人都出不来,能有什么本事在山上吃出满肚肥肠来?”
这种肥嘟嘟的,最好认了。
真正的山民,哪有大腹便便胖成猪的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