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要进山搜寻逃官,永州不可无人主持。
然而放眼整个永州,无一靠谱官吏得用,最后竟是在一处荒废的书院,寻到两个勉强可用之人。
……
书院就在永州城内的草崖山上。
永州山多平原少,因此最初建城选址时,不得已将这座约莫百丈高的矮山,圈在了城内。
后来,乐安崔氏要创办书院,一眼相中此山风水,斥巨资买了下来。
沈晏此时正站在老旧的山门前,视线掠过草崖书院斑驳的外墙、墙头疯长的藤蔓,又抬头去瞧,山门上方那块满是裂痕的匾额。
上面“草崖书院”四个大字,笔势一气呵成,笔锋凌厉狠辣,衬的匾上那些如破碎蛛网般不规则的裂痕,就像是被这坚硬的笔触生生破开一般和谐。
沈晏想,真若是字如其人,这题字之人,当是一位极其武断专横之人。
…
严承志自记事起,就已经在草崖书院里了。
这里就跟他的家一样。
收养他的叔爷,是这书院的山长。
草崖山有一处天然泉水,他做完叔爷布置的功课,如同往常一样拎着桶出门,准备打水回来做午饭,刚出侧门爬上小坡,远远却见自家山门前,不知何时竟站了一个人。
严承志丢了桶,快步走过来。
“请问这位公子,来此是有何贵干?”
他们书院,多少年没有生人上来了。
当初崔氏举族搬离边南,草崖书院也在那时闭院。
初时,还有永州城的纨绔公子哥结伴上山,美其名曰是来“采风”,实则每每折腾、羞辱他与叔爷为乐。
等过了几年,上山的路两旁的草长实起来,总算是没人来了,他和叔爷,才过上安生日子。
眼前这位同样不请自来的年轻公子,长了一张极其盛气凌人的脸。
即便这种盛气凌人,并不像他记忆里山下那群骄横的二世祖那般叫人生厌。可这人的压迫感实在太强,严承志极力才能压下心中的紧张和那些不太好的记忆。
沈晏也在打量严承志。面前这二十岁上下年纪的沉稳书生,五官明朗,眼神警惕。
好像把人吓到了......
沈晏稍稍收敛,问他:“严山长当在院中?”
“公子找我叔爷,有何事?”严承志更加警惕。
沈晏见状,只得轻咳一声,学他爹做派。
“沈某自雍京来,领边南知府一职,受皇命稽察奸宄,而今永州犯官逃逸,亟待我亲自追捕抓回,然永州无人主持恐会生乱,听闻草崖书院有一贤士赋闲,故特来此相请。”
——这人怎么突然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这张脸,又是怎么变的,能这么快做出这副“礼贤下士”的模样?
严承志心下好奇,然而等他反应过来沈晏说了什么,不可置信地重复:
“知、知府?”
又来了一位新知府!
新知府又来了永州!
他还说,永州的官,见他来了,逃跑了?
“是啊。”沈晏点头笑着应下。
他笑时,眼尾的邪气没收住,刚带了一点出来,在严承志尚未看清只眨了一下眼的功夫,便又极快地消失了。
“恕学生冒昧,尊驾以何为证?”严承志带着希冀,小心问道。
沈晏记了上回教训,这次出门,将官身证明带齐了在身上。
虽然皇帝老头给的那块御赐金牌更有面儿,可惜太大了,不好揣,他没带。
沈晏从怀中掏出符牌和文书给人递去,严承志双手接来看,越攥越紧,忽然间就失了沉稳,跟偷东西被人当场抓包的贼逃跑似的,激动地一个转身,嘭的一声撞上身后厚重的山门。
“阿爷!...阿爷!.....”
“朝廷派了新知府来了!”
“……”
严承志在今日之前,真的以为,他和他叔爷,会永远困在这座山上。
现在?好像不用了。
山门从里面闩了,撞不开。
沈晏抓住他,越门而入。
……
严承志晕乎乎地进了书院,落地神智就清醒了。
羞愧地将符牌和文书还回去,他将沈晏请到书院的待客厅,上了茶水,才去叫自己叔爷。
沈晏喝着茶,回想他爹同他讲的,永州草崖书院的情况:
崔济舟的祖父崔尹,是当初顾首辅在边南任职期间,中的第一批同进士之一。
可惜高中之时,已近花甲年岁,他没有选择在朝为官,而是回到边南,创办书院,亲自教学。
崔济舟的父亲崔茽,不是块读书的料,在崔尹过世之后,只能在自家书院做个名誉山长。
而沈晏眼下要见的严桢,是崔尹收留的孤儿,自小被当作亲传徒儿教养。
严桢是边南出的最后一个同进士。
因为官员不得在籍贯地任职,严桢选择效仿恩师,辞官回到边南,是草崖书院真正的山长。
自崔氏搬离边南起,草崖书院荒废多年。
严桢却不肯离开,一直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