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啊！
早饭只啃了两个粗粮馒头，又连日急行军。
陶慎的兵，肚里没有什么油水，乍闻肉香，馋得他们本就已经饿、累到涣散的眼睛冒起绿光。
他们认为，城门口施粥的人，绝不可能是黄、李二人中的任何一个。
那就只可能是边南同知——王正显了。
“卧草头儿，上个月没给粮，这个月都见了尾了，王大人还不给咱发粮，倒是舍得施粥，还在粥里放肉！”
“他斗赢李狗官了？以前也没见他这么大方啊！”
“以前？以前他就月月拿咱们当要饭的打发，我还以为他是真穷，我看他就是故意的，只对咱们抠搜！”
没错，陶慎这次来，是找王正显要粮的。
朝廷拨的粮草，经过李禄昌的手，根本没有陶慎手底下五百兵的份。
王正显答应自掏腰包给他们发粮，却回回要催要讨，堪堪只给个能保住他们饿不死的数，饿得他们连操练都没力气。
他们的伙食，比起李大人和黄老爷手底下的那些同僚，一个天一个地，好比珍馐和猪食的差别。
边南两千驻军，就陶慎手下带的兵，战斗力最拉垮。
“人家不欠咱的，有的吃你们还嫌上了。”陶慎怕手下说的难听话传出去。
因为若是传到王抠门的耳朵里，他会更抠搜。
陶慎的亲兵吴大伟气到歪嘴：“怎么不欠？”
李大老爷，黄老爷，王二老爷，卫三老爷……
哼！那么多老爷，凭什么他们头儿排不上号？！
吴大伟等士兵心里，极度不平衡。
虽然他们大多不识字，却都是有脑子会自己思考的人。他们懂——他们头儿和那个王大人，就是相互利用的关系。
既然‘相互’，那就该平起平坐才对！
可每次他们头儿带他们来讨粮，那个王大人总端着、抻着，磨磨唧唧跟他们头儿耗时间，搞得好像他们头儿求着他讨饭一样。
“呸——！要不是头儿您在他后面撑着，他能坐稳二老爷的位子吗？要我说，这二老爷的位子，就该让您坐!.....”
啪——！
陶慎伏在土坑里，削吴大伟脑壳一巴掌。
“我不是你头儿，二老爷的位子让给你坐吧吴头儿，你要嫌你头儿我没本事，呐，现在就下山，拜你的二老爷去，保证顿顿有肉吃!.....”
咕——
陶慎的肚子响了一声。
闻着空气中浓郁的肉香，说到顿顿吃肉，陶慎也扛不住了。
吴大伟知道他头儿跟他说笑呢，摸着脑壳呲牙咧嘴的笑：
“那哪能啊头儿，当初咱没吃的，跑山上和山民抢野菜了，我都没走呢！”
“兄弟们跟着您，那都是自愿的，说好听点，是不想干那些丧良心的事。”
“说难听点，嘿嘿，咱怂，咱家里都有老子娘婆娘娃儿，都等着咱回去呢！”
陶慎头埋在胳膊上，趴在坑里不出声。
过了一会儿，满山的咕咕声。
原是空气中的肉香，变得更加浓郁。
午时到了，城门口的粥棚开始放粥了。
排队的百姓有的自己带碗器，没碗的粥棚提供一节一节的竹筒。
这群目力极佳的汉子们，眼巴巴望着他们头儿。
“头儿我饿~”
“咱能去领粥吗？”
“头儿，头儿！”
“……”
“行了行了，能领，能领行了吧！”陶慎抹了把黢黑的脸：
“一个一个下去，谁要是被发现了，丢了老子的脸，回去自己领军棍！”
吴大伟：！ !
嗖——！
手脚并用的猴蹿下山。
嗖——
嗖——
......
沈知梧在各城门巡视施粥情况。
巡到南城时，他站在城楼上，居高临下，发现，底下领粥的百姓里，多了一群缩头耷脑、鬼鬼祟祟的精瘦汉子。
苍叁看他一直瞧，也将脑袋拱进城墙的洞里，朝下面瞧了一眼。
——好多人呀。
嗯？主人不在里面，那主人他爹在看什么？
他把头缩回来，疑惑地歪头。
沈知梧瞧见，笑着对狼摇头，轻声说：“无事。”心中已经一瞬排除许多猜测。
这些人行动有序，刻意伪装，想干什么。
尽管他们拼命矮着身，可身上操练过的气质落在真正的百姓堆里，仍是显眼，就跟韭菜地里长了一片齐鲁大葱似的。
是兵。
来得如此之快......
看来，儿子今早叫人送出去的信，陶慎当是错过了。
沈知梧指着下面坐在城墙根那、半遮着脸望风的黑脸汉子，问南城门守卫长：“那人你可认得？”
守卫长仔细瞧了片刻，认出人来：“回大人，那是驻军营地的监军，陶慎陶大人。”
沈知梧心道果然。
又见已经领了粥的兵，拿着竹筒贴着城墙根成排地蹲着，小口小口地喝。
沈知梧心里有了计较：“派两个人去底下，请陶监军上来说话。”
“是。”
陶慎这会儿已经发现不对劲了。
他听见旁边喝粥的百姓在谈论：李大老爷跟黄老爷，倒台啦——！
还有更离谱的。
——昨日，边南从天而降一位新知府！
真正意义上的“从天而降”！
陶慎被排挤在边南的权力中心之外，对朝廷派了钦差的事一无所知。
盯着还在排队吞口水的那些兄弟，他的心情又复杂又苦逼。
不是，他今日就是想来要个粮而已啊！
边南的天都变完了，他还在这里蹭粥!
好苦的命！
就在这时，他察觉城门口多了两个卫卒，朝他这个方向走来。
“陶监军，我们大人请您上去。”
陶慎装聋，扭过头，左看右看。
谁啊。
喊的谁啊。
——反正不是他。
“陶监军，您瞧什么呢。”
其中一个城门卫，笑嘻嘻蹲下，将脸凑到陶慎眼皮子底下。
“陶监军，当年您刚调来边南，在军营里定了许多劳什子规矩。”
“小的那时不服管，偷了您河里洗澡脱在岸上的衣裳，您让打小的二十个屁股板子，还是您亲自打的呢，您忘啦？”
“玛德你小子!.....”
陶慎站起来，给他脑壳一掌，拍拍屁股上的土，气冲冲往城门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那个、那个谁，记得给我留碗粥。”
快特么饿死他了。
城门卫：……
……
陶慎上了城墙，又被引进楼里。
窗边站的男子听见声响，回身朝他望来。
其人渊亭邃清，见之疏忽姿容。
茫茫然顿见天地，惊恍悟生人退散。
这就是那位，从天而降的知府？
“沈某不知监军要来，没备酒食招待，今日施粥，与民同食，请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