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利曼听从了凯伦的建议。
极限之主坐在临时搭建的战术桌前,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转头对传令官下达了新的指令,让那位总是自作主张的战争使徒来营地报到。
半个泰拉标准时后,沉重的营帐大门被推开。
马蒂厄步入其中。这位国教牧师穿着那身洗得发白、边缘甚至有些磨损的法衣,胸前的双头鹰徽章被擦得锃亮。
他无视了两侧禁军极具压迫感的身躯,径直走到基利曼的办公桌前。
扑通一声,牧师双膝重重砸在坚硬的金属地板上。
他将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头颅深深低垂,一副引颈受戮的姿态。
“尊贵的基利曼大人,我响应了您的召唤,我来了。”马蒂厄的声音沙哑而平稳。
来这里的路上,他已经在脑海中预演了无数种可能。
这位极限战士的基因原体、伟大的帝国摄政,十有八九是因为他在之前战争中的逾矩行为,或者那些越过军务部直接调动部队的举动,要对他进行清算。
对神皇的子嗣行僭越之举,按照帝国律法绝对是死罪。
但马蒂厄不怕。
或者说,如果他所做的那些抗命之举,最终能够解救基因原体、能够将神皇的荣光播撒到这片腐烂的星域,任何惩罚他都照单全收。
哪怕是当场被爆弹枪打穿脑袋,牧师也认为这是为信仰献身的最高荣耀。
他是弗拉特·马蒂厄,帝国国教的牧师,更是神皇手中拨动的一枚棋子。
棋子不需要在乎自己的下场,只需要落对位置。
平静的狂热信仰分子,这是对他最好的注脚。
马蒂厄屏住呼吸,等待着头顶传来基因原体暴怒的呵斥,或者直接是禁军战戟挥下的破空声。
营帐内安静得只有战术终端处理器运转的微弱嗡嗡声。
“马蒂厄,起来吧。”
预想中的雷霆之怒没有降临,取而代之的,是基利曼略带疲惫与无奈的低沉语调。
牧师愣了一下,但他没有犹豫,依言站起身来。
他直视着面前这尊高耸伟岸的蓝色半神。
在亿万凡人中,能够直视基因原体且不被那种天然威压逼得发抖的人屈指可数,马蒂厄算一个。
他端详着原体的面容,那张犹如大理石雕刻的脸上没有暴怒,没有杀机,只有一种看透事情本质后的疲倦。
“以帝皇之名,马蒂厄,告诉我。”基利曼十指交叉,手肘撑在桌面上,庞大的身躯微微前倾,“你那个所谓的‘最后任务’,到底是什么?”
马蒂厄身体一僵,随后恢复了那副雷打不动的古井无波。
“神皇的任务,即便是您,我也不能透露。”牧师的语速很慢,只是在平铺直叙一个事实。
换作其他将领,听到一个凡人敢用这种语气对摄政王说话,早就拔出链锯剑劈上去了。但马蒂厄没有任何退缩。
“我是祂的仆人,大人。身为仆人,我不能将主人的最终想法,以及祂亲手交予我的绝密任务告知他人。哪怕您是祂最引以为傲的子嗣。”
神皇的计划,见光即毁。
马蒂厄早就不记得自己在哪个修道院的残卷上看过那句话了。但他明白那个道理:要想做成一件足以颠覆战局的奇迹,就必须保持绝对的静默。
这件事关乎原体的存亡,源自神皇在梦境与祈祷中给予他的隐秘启示,他就算把舌头咬断,把脑浆搅碎,也不会吐露半个字。
基利曼罕见地没有发作。
极限之主胸膛起伏,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宽大的鼻腔里缓缓吐出。
凯伦那句“他是帝皇的棋子”在基利曼脑海中回荡。既然是父亲的安排,基利曼决定彻底放权。
“你之后行动,需要什么帮助么?”
马蒂厄彻底懵了。他的脸上首次出现了错愕,紧接着狂喜便涌上心头。
“赞美您,吾主!”牧师激动得嗓音发颤,“您卑微的仆人能从您这得到这样的关怀,已经万分满足。这足以证明您与神皇的意志同在!”
基利曼烦躁地摆了摆手,打断了这种国教式的长篇大论。
“回答我的问题,牧师。你手里除了卡迪亚第402装甲团外,还有什么正规的帝国武装力量?”
马蒂厄快速收敛情绪,认真汇报:“承蒙您的关爱,我那里还有誓死与我并肩作战的战斗修女小队,以及半个团的星界军残部。这些都是听从了神皇的感召,自发汇聚到我身边的勇士,我……”
“不够。”基利曼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
原体站起身,投下的巨大阴影将马蒂厄完全笼罩。
“我这里不讲人情世故,只讲战争逻辑。就靠那点残兵败将,你去冲击纳垢的阵地无异于送死。如果你暂时不知道怎么调配兵力,也不知道需要何种部队协助,我会下令抽调一支星际战士小队去填补你的侧翼。”
马蒂厄激动得几乎要再次跪下去。
“伟大的摄政王,您的仁慈……”
“省省吧。”基利曼侧过身,伸出巨大的手指,指向营帐一角,“如果你要感谢,不该感谢我。你该感谢他。”
马蒂厄顺着基利曼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战术投影仪的阴影里,凯伦正坐在一张特制的金属椅上和他的护卫库伦交谈着什么。
听到基利曼点名,凯伦结束谈话,迈步走了过来。
“啊……原来是您。”
马蒂厄在看清凯伦脸庞的那一刻,呼吸猛地粗重起来。
他当然认得这位被整个帝国高层乃至国教核心圈列为的人类英雄。
就是这个看似随性的凡人,将神皇失落的子嗣们一个接一个地拽回现实宇宙。
更让整个国教疯狂的是,这个人居然给泰拉皇宫深处、坐在黄金王座上那位无法言语的神皇装上了发声装置。
神明再次开口了!
对那些整天在泰拉政务院里尸位素餐、借着神权发财的官僚来说,这无异于末日天灾;但对于马蒂厄这种把信仰刻进骨头里的狂徒来说,这是前所未有的福音。
神皇会说话了,神皇在关注着他们。
这一切的奇迹,都源于眼前这个不起眼的男人。
在无数个私下的祷告仪式中,国教最虔诚的一批人早就把凯伦视为了“神皇的凡间挚友”、“行走的圣徒”。
马蒂厄脑子一热,双膝弯曲,准备给这位活着的传奇磕一个最高级别的国教大礼。
凯伦眼疾手快,强劲有力的手臂猛地一探,稳稳架住了牧师的肩膀。
“打住打住,换种方式吧,牧师。”
凯伦半开玩笑地说着,随即反手托住马蒂厄的手腕,主动伸出自己的右手背。
马蒂厄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他激动得双手颤抖,小心翼翼、仿佛捧着什么绝世圣物一般托住凯伦的手,然后虔诚地低下头,嘴唇轻轻触碰在凯伦的手背上。
吻手礼。
凯伦知道这个黑暗时代的普通人早就被信仰腌透了,那些根深蒂固的礼节不可能三言两语就废除。
他不习惯被人跪拜,这种亲手礼既保全了他现代人的体面,也最大程度安抚了马蒂厄那颗狂热的心。
礼毕,马蒂厄直起身子,脸庞涨得通红,声音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微微发颤。
“大人,您……您是不是已经从神皇那里,知晓了最终的计划?”他小心翼翼地试探,语气中满是渴求与期盼。
凯伦直视着这位随时准备赴死的狂信徒。
“一个伟大的计划。”凯伦的语气变得肃穆,“相信你在冥冥中也已经窥探到了部分真容,那个计划,将会彻底影响在场所有忠诚基因原体接下来的命运。”
“你怕死么?牧师,如果这项计划会是以你的生命为代价?”凯伦突然发问。
没有丝毫迟疑,没有任何权衡。
“死亡,只会让我的灵魂提早回归黄金王座。”马蒂厄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舒展开来,那是一种由内而外的圣洁与疯狂,“我将回归神皇的怀抱。这是赏赐,不是惩罚。”
营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基利曼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凯伦凝视着马蒂厄看了良久,最后轻轻拍了拍牧师的肩膀。
“愿神皇保佑你,牧师,去完成你的任务吧,无论前面是什么,别停下。”
“赞美您,凯伦大人。赞美帝国摄政!赞美神皇!”
马蒂厄后退三步,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大步走出了营帐。
他的步伐比来时更加坚定。
营帐大门重新合上。
基利曼走到凯伦身边,庞大的身躯像是一座山丘。
“即便我讨厌他,但我认为他不应该被这么做...”极限之主低声开口,“凯伦,按照你的说法,他会在什么关键时刻发挥作用?”
“他的死,会摧毁那口坩埚,大人,您的任务不仅仅是打败莫塔里安,还要对付瘟疫之父库加斯打造的怪物,哪怕之后狼神归来与您并肩作战,我个人认为那怪物会让你们吃尽苦头。”
凯伦顿了顿,接着问道。
“荷鲁斯什么时候抵达亚克斯?”
“他快了。”
基利曼沉吟片刻,五分钟前他收到了近地轨道上舰队通讯。
“但不只有荷鲁斯的舰队,还有福格瑞姆的...”
“堕落蛇妖么?”
凯伦看向营地外的克隆体福根,此刻凤凰大君正席地而坐,满脸微笑,而他身上爬满了当地孩童。
他扭头,看向基利曼。
“接下来的战斗,将会很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