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喜。
愤怒。
还有那么一丝丝悲伤和嫉妒。
这是雄狮最直观的感受。这三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他胸腔中同时涌出,彼此纠缠、碰撞,汇聚成一股灼热的暗流,沿着血管灌入四肢百骸。
莱恩完全可以将它们转化成野蛮的暴力,他的双手微微张开又攥紧,指节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响,试图以此释放自己最原始的天性。
当然,他不会再做出一拳杀死内米尔那样的极端应激之举。那一拳的触感至今仍残留在他的指骨上,提醒着他失控的代价。
莱恩此刻需要的,是一头足够庞大的野兽的尸体供他肢解,是肌肉撕裂的钝响和骨骼碎裂的脆鸣;或者某个不知死活的绿皮军阀能被他一拳一拳地痛殴,直到那双翠绿眼眸中翻腾的怒火彻底平息。
如果说基利曼的名字宛如一颗石子坠入心底、荡起层层波澜,那波澜虽在扩散,却终有平复之时。那么荷鲁斯这个名字就是海底火山。不是缓慢的喷发,而是积压了一万年的岩浆在瞬间冲破地壳,带着毁灭一切的温度,将整片心海煮沸。
哪怕是鲁斯也行啊。
怎么偏偏来了一个荷鲁斯?
雄狮已经开始怀念他的芬里斯兄弟了。总是挂着那副贱兮兮笑容的鲁斯,不比光头荷鲁斯好一万倍吗?
还有基利曼,他带着荷鲁斯去了王座世界?这小子难道也反了?
莱恩踱步的速度越来越快,急躁溢于言表。扎布瑞尔察觉不对,想上前劝说,却被雄狮一个手势拦下。
众人只见莱恩深深呼吸。那是从丹田深处提起的一口气,带着整个胸腔的扩张与收缩,空气从鼻腔涌入,经过喉咙,沉入肺腑,再缓缓吐出。
一遍。
又一遍。
那跌宕起伏的情绪之海,在他钢铁般的意志压制下,缓缓归于平静,或者说,压入更深的地方,深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那些暗流的咆哮。
他停下脚步,扭头看向库伦,动作精准而克制,仿佛一头野兽在扑杀前最后的那一秒蓄力。翠绿色眼眸注视着眼前的子嗣,那目光给库伦一种危险的感觉。
不像是基因之父注视子嗣,更像是密林深处一头隐匿行踪的雄狮,透过层层枝叶的缝隙,锁定猎物的咽喉。
“证据呢?”莱恩的声音低沉。
库伦没有急于回答。他说:“请容许我暂且搁置您的问题,殿下。在回答之前,我想先请您回答我的问题。”
如此大逆不道。对在场的暗黑天使而言,库伦的言行堪称僭越。
一个子嗣,一个不过是诸多堕天使的其中一员,竟敢在雄狮面前设下条件,竟敢让莱恩·艾尔·庄森先回答他的问题。这极有可能激怒雄狮,任何一个了解第一军团之主脾气的人都清楚这一点。
但雄狮只是摆了摆手。
那个手势和刚才拦下扎布瑞尔时如出一辙,却少了几分生硬,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耐心?
还是某种更深层次的理解?
“问。”
“我想知道,您是否通过了考验——帝皇的考验——以及是否……”库伦深吸一口气,剩余的字句随着吐息缓缓而出,“……将亚戈·赛维塔里昂先生俘虏?”
雄狮的面孔闪过半秒的诧异与疑惑,但他心平气和地给出了答案。
“我拿到了三件武器。赛维塔也被我俘虏。”
莱恩眯起眼。他能隐约察觉到,自己的子嗣还隐藏着另一位基因原体的信息——毫无疑问,那是康拉德的。
“现在,你是否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你所说的证据,在哪?”
得到想要的答复后,库伦取出一件小型终端。里面提前备份了一份三位基因原体的录像投影。老骑士启动终端,同时向雄狮禀报:“不瞒您说,并非只有基利曼与卢佩卡尔大人回归。圣吉列斯大人和康拉德大人,也归来了。”
莱恩没有作声。纵使周围的堕天使们被这消息惊得伫立原地,脸上的神情要多精彩有多精彩,而雄狮依旧平静。
但他在颤抖。
那是一种肉眼可见的、细微却不可抑制的颤抖。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开口。
没有人能够真正理解,这些名字:圣吉列斯、荷鲁斯、康拉德、基利曼,同时出现在一句话中,对一个独自在一万年后苏醒的孤单灵魂意味着什么。
终端启动,投影亮起。蓝色的光粒子在空气中汇聚、凝结,最终形成一张人脸,悬浮在众人眼前。
他的兄弟。圣吉列斯。
舰桥上的空气仿佛被彻底抽干。莱恩极力压制着胸腔里那股疯狂翻涌的暗流。
全息投影中,圣吉列斯标志性的温润嗓音在大厅中回荡:
“兄长,许久不见。如果你看到这个影像,说明我已归来。”
大天使脸上带着安抚人心的微笑,那个笑容,莱恩见过次数不多,但印象深刻,在乌兰诺的庆功宴上,在尼凯亚会议的间隙,在马库拉格上,在屈指可数兄弟彼此齐聚的时刻。
语气诚恳,一如往昔。
【我知道你很疑惑,很愤怒,为什么我们的兄弟荷鲁斯和康拉德与我同在?我在这里只能笼统地告诉你,一切都是……父亲的意志和伟力。】
莱恩眯起翠绿色的眼眸。他没有完全沉浸在重逢的感怀中,猎人不会因为看到美丽的风景而放松警惕。
他敏锐地捕捉到画面中一个极细微的细节,大天使说话时略微停顿了一瞬,就一瞬,短到在场的大多数人都会忽略,短到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能察觉。在那一瞬之间,大天使的视线向旁侧飘了半寸。
不到半寸的距离。眨眼之间的偏移。
有人在旁边教他措辞。或者说,有人在提醒他注意分寸。
是谁?谁能在这位完美的大天使面前指手画脚?
大天使继续讲述着基利曼的苏醒,以及荷鲁斯前往泰拉面见帝皇并获得赦免的经过。莱恩的呼吸不由自主地粗重了几分。
赦免?那个掀起叛乱、几乎葬送整个人类帝国的战帅,竟被父亲赦免了?
没等他消化完这颗重磅消息,投影画面骤然晃动了一下。
画面的边缘出现了一只手的残影,那是圣吉列斯的手,正朝着画面外的某个方向做着热情的手势,像是在催促什么人过来。
那手势带着一种属于兄弟之间的亲昵和随意,仿佛在说“来都来了,别躲着”。紧接着,在圣吉列斯执着的催促下,一张熟悉的光头大脸被拉进了画面中央。
荷鲁斯·卢佩卡尔。
看到这该死的叛徒的第一眼,莱恩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那是一种本能的拒绝。就像手指触碰到火焰的瞬间就会缩回,就像眼睛遇到强光就会合上眼睑。
他拒绝让这张脸进入自己的视野,拒绝承认这张脸可以如此平静地、若无其事地出现在圣吉列斯的身旁。
在场所有子嗣都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基因之父脸上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怒火,那双翠绿眼眸合上之前,眼底闪过的烈焰足以熔化钢铁。
“好久不见,莱恩。”
荷鲁斯开口了,
那声音传入莱恩耳中的瞬间,他的双肩几不可察地一僵。
那声音并非莱恩记忆中腐化堕落后的暴戾腔调。记忆中荷鲁斯最后的声音是什么样子的?是复仇之魂号上的咆哮,是混沌腐蚀后的扭曲变调,是混合着亚空间杂音的嘶吼。
可此刻传入耳中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几乎让莱恩感到陌生的平和。
莱恩睁开眼。他迫使自己睁开眼,迫使自己注视着他的兄弟。
那个他所憎恨的兄弟。
“圣吉列斯所说的,想必你都听完了。我并不奢求你的原谅,毕竟我曾犯下弥天大错。不过……能再次见到你,我很开心。”
雄狮端详着牧狼神。他身上已不复当年睥睨天下的傲气,也不再有模仿帝皇的那种温暖。莱恩眨了眨眼,几乎怀疑自己的感觉出了错?
他竟从荷鲁斯身上,看到了一丝和鲁斯相似的气质。那种看透一切,却仍愿为帝国与帝皇而战的觉悟?
莱恩并不确定。
然而接下来科兹的登场,彻底震惊了他。
荷鲁斯话音刚落,科兹便现身了。
午夜游魂将长发扎起,整齐地束在脑后,露出那张苍白而棱角分明的面孔。穿着一件宽松的睡袍,质地柔软,像是刚从私人舱室中醒来。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饮料,另一只手里夹着一本书,书页之间露出半截书签。
他只是路过。
录像中的科兹随意地朝前方挥了挥手,动作慵懒,手腕翻动的幅度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
“啊,雄狮。”
他的语气轻快而漫不经心,像是在街角偶遇一个不太熟的邻居,而非那个曾经与他兵戎相见的兄弟。
“能再次看到你我并不高兴。我永远记得你年轻时那该死的高傲,那种高高在上、对所有事情都胸有成竹的模样,真令人作呕。”
科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却微微上扬,像在回忆一个有趣的往事。
“我的预言告诉我,你已经变成一个老头子了?我希望你少生点气,不然我随口一句就可能刺激到你衰老的心脏,从而间接给你造成人身伤害,那可是犯罪行为,我不会干那种事情的~”
“之后见面再聊吧。记得帮我照顾好我的军团之主,我说的是赛维塔哦~”
说完,康拉德扬长而去。步伐轻快,睡袍的下摆在身后轻轻飘动。他甚至哼起了某个不知名的小调,旋律断断续续,却隐约透出一种久违的、本该不属于他的东西。
快乐。
雄狮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