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五万人?去打人家经营了数十年的王庭?这无异于虎口拔牙!
“太冒险了!”李成梁立刻出声阻拦。
“陆大人,五万人太少了!一旦完颜宗翰反水,或者王庭的抵抗超出预期,这五万人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就会被吞没!”
“战争,本就是一场豪赌。”陆明渊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如果按部就班,慢慢清剿,女真人完全可以化整为零,遁入深山老林,等到春暖花开,他们又是一群嗷嗷叫的野狼。大乾的国库,经不起这样常年的消耗。唯有毕其功于一役,才能换来北????百年的太平!”
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高高举过头顶。
“明渊愿立军令状,若不能踏平王庭,愿提头来见!”
帐内的气氛被推到了最高潮。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端坐在帅案后的老人身上。
大乾的东南柱石,内阁次辅,胡宗宪。
胡宗宪静静地看着跪在下方的陆明渊。在这一刻,他仿佛透过这个清瘦的少年,看到了大乾王朝那如日中天的未来。
嘉靖皇帝是个极度多疑且自私的帝王,但他有一点极好,那就是识人善用。他把陆明渊派到辽东,或许只是想历练一下这个天才,但胡宗宪知道,自己捡到了一把绝世的好剑。
这把剑,不仅能在朝堂上挥舞出《漕海之争》那样的惊世文章,更能在战场上,用人性的弱点,劈开一个帝国的盛世。
“好一个战争本就是一场豪赌。”胡宗宪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站起身,缓缓走下帅台,亲手将陆明渊扶了起来。
“明渊啊,你不仅有惊世之才,更有常人难及的胆魄。老夫在东南剿倭数十年,见惯了那些贪生怕死、只知算计蝇头小利的官员。大乾能有你这样的少年,是天子之幸,是大乾之幸。”
胡宗宪转过身,目光如电般扫过帐内众将。
“传本帅军令!”
哗啦一声,帐内所有将领齐刷刷地单膝跪地,甲胄碰撞的声音整齐划一,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陆明渊听令!”
“末将在!”陆明渊挺直了脊背。
“老夫不给你五万。”胡宗宪的眼中爆出一团精光,那是一位绝代名帅在决定天下大势时的疯狂与霸气。
“老夫给你十万!十万大乾最精锐的铁骑!由你与李成梁共同统帅,即刻拔营,奇袭女真王庭!老夫要你们,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地插进完颜阿鲁的心脏!”
陆明渊与李成梁对视一眼,两人皆是心头剧震,齐声高呼。
“末将领命!”
胡宗宪继续下令。
“其余众将,随老夫统帅剩下的二十万大军,兵分三路,呈扇形向前推进!继续清剿女真各部残余势力,不给他们任何喘息和回援王庭的机会!这一战,老夫要让这辽东的雪,彻底变成红色!”
“谨遵胡公帅令!”
军令如山倒。整个大乾军营在短暂的沉寂后,瞬间犹如一台庞大的战争机器,轰隆隆地运转了起来。
出征前夜,风雪更大了。
陆明渊站在营帐外,任凭冰冷的雪花落在他的肩头,融化在他的眉眼之间。他的目光越过重重营帐,望向北方那无尽的黑暗。
“在想什么?”一个粗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陆明渊没有回头,他知道是李成梁。
“在想这世间的悲欢。”陆明渊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空灵。
“李将军,你听,这风声里,有多少女真人的哀嚎,又有多少大乾将士的叹息。战争,终究是一件残酷的事情。每一次权谋的交锋,背后都是成千上万条鲜活的生命。”
李成梁走到他身边,并肩而立,递过一个酒囊。
“大人的心肠,终究还是太软了些。”
陆明渊接过酒囊,仰头灌了一口烈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入胃里,驱散了几分寒意。
“不,我的心不软。”陆明渊把酒囊递还给李成梁,眼神重新变得冷硬如铁。
“正是因为见不得这长年累月的流血与死亡,我才要用最残酷、最决绝的手段,去结束这一切。菩萨心肠,金刚手段。唯有杀戮,才能止戈。”
李成梁看着这个十三岁的少年,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敬畏。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胡宗宪会如此看重这个文官出身的少年。
因为在他的身上,有一种超越了年龄、超越了生死的悲悯与冷酷。
“大人说得对。”李成梁咧嘴一笑,那道刀疤在风雪中显得格外狰狞。
“明早,我们就去让那些女真人,见识见识大乾的金刚手段!”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十万大乾铁骑已经集结完毕。
没有震天的战鼓,没有高昂的口号。十万将士人衔枚,马裹蹄,如同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茫茫的暴风雪中。
陆明渊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上,身披银甲,外罩一件白色的披风,几乎与这片雪原融为一体。他的面容平静,眼神坚定。
在他身后,是李成梁率领的辽东铁骑,是十万柄渴望饮血的战刀。
而在他们前方,是女真人的王庭,是完颜宗翰那颗被权力和恐惧扭曲的心,是这片土地百年来的动荡与不安。
风雪呼啸,大军北上。
茫茫辽东雪原,仿佛是一块巨大无边的白色画布,而这十万大乾铁骑,便是这画布上最浓烈、最决绝的一抹重墨。
马蹄上裹着厚厚的棉布,踩在积雪上只发出沉闷的“扑哧”声。
十万人的行军,除了风雪的嘶吼,竟然听不到半点嘈杂。这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纪律,也是一种压抑到极致、即将喷薄而出的杀意。
陆明渊骑在雪白的战马上,任由如刀的寒风刮擦着面颊。
他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倒映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却比这雪花更冷。
十三岁的少年,本该在江南水乡的暖阁里,拥裘读书,红袖添香。
但他却偏偏来到了这片埋葬了无数枯骨的修罗场,并且,即将亲手掀起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腥风血雨。
“大人,再往前三十里,就是女真王庭的所在了。”
李成梁策马来到陆明渊身侧,压低了声音。
这位宿将的胡须上结满了冰碴,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跳跃着无法抑制的亢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