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荷兰人在台南的热兰遮城竖起白旗,宣告其东亚殖民事业遭受重创之时,远在台湾岛北端鸡笼圣萨尔瓦多城内的西班牙驻军,还沉浸在一片惶惶不可终日的恐慌之中。
消息的传播,在十七世纪的海上,往往带着滞后与失真。
但大夏水师在料罗湾大破三国联合舰队的惊人胜利,以及随后郑芝龙挥师东渡、兵围热兰遮城的消息,还是通过往来于台湾、吕宋之间的商船、传教士乃至海盗,断断续续地传到了鸡笼。
起初,西班牙驻鸡笼长官安东尼奥·德·卡雷尼奥上尉对此将信将疑。
他难以想象,那支被他们视为“未开化的东方土著”舰队,能够击败船坚炮利的荷兰、葡萄牙甚至加上西班牙的联合舰队。
但随着越来越多船只带来同样的消息,甚至有小道消息说,荷兰人在台湾南部的统治已经岌岌可危,卡雷尼奥上尉和他手下不足两百名的西班牙士兵、几十名传教士以及少数冒险家,开始感到脖颈后的阵阵寒意。
他们占据鸡笼和淡水,时间比荷兰人更早,但经营却远不如荷兰人成功。
鸡笼、淡水地处台湾北部,开发程度低,与汉人移民、原住民的贸易远不如台南发达,气候也更为潮湿多雨,疟疾等疾病流行。
西班牙人在这里的主要目的,并非大规模殖民和贸易,而是作为连接菲律宾吕宋与日本、中国大陆贸易航线的中转站和补给点,同时传播天主教,并防备北方的荷兰人。
因此,鸡笼和淡水的据点规模远小于热兰遮城,驻军稀少,防御也相对薄弱。
圣萨尔瓦多城不过是一座简陋的木石结构堡垒,驻扎士兵不过百余人;淡水的圣多明各城规模更小。
“长官,最新的消息!”
一名士兵惊慌失措地冲进长官办公室,手里捏着一封皱巴巴的信,“是从一艘福建商船那里高价买来的……他们说,热兰遮城……热兰遮城被攻破了!荷兰总督已经投降!那些夏国人,正在台南清点战利品,发布安民告示!”
“什么?!”卡雷尼奥上尉猛地从椅子上站起,一把夺过信件。
尽管他的中文能力有限,但结合船主的描述和一些关键的汉字,他足以明白信中的意思。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拿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
热兰遮城……那个比圣萨尔瓦多城坚固十倍不止的荷兰堡垒,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陷落了?那个郑芝龙,究竟拥有多么可怕的力量?
“上帝啊……”卡雷尼奥颓然坐回椅子,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支摧毁了荷兰人舰队的恐怖东方舰队,正张着黑色的风帆,向着鸡笼港缓缓驶来。
“我们必须立刻向马尼拉求援!”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喊道。
“长官,”副官苦着脸说,“上一批派往马尼拉求援、请求增兵和补给的小艇,已经出发快一个月了,至今杳无音信……而且,就算马尼拉立刻派出援军,绕过吕宋北部,横渡巴士海峡,再沿着台湾东海岸北上……至少也需要一个多月,甚至更久。况且,马尼拉现在恐怕也在为料罗湾的失败和夏国可能的威胁而焦头烂额,未必能派出援军……”
议事厅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明白副官的意思:他们被抛弃了,至少暂时是。以鸡笼和淡水这点可怜的兵力,想要抵挡能攻破热兰遮城的夏国大军,无异于螳臂当车。
“那我们怎么办?像荷兰人一样,战斗到最后一刻,然后投降?”一名军官绝望地问。
“投降?或许是个选择……”卡雷尼奥目光闪烁,内心激烈挣扎。
作为西班牙帝国的军人,不战而降是莫大的耻辱。
但另一方面,他必须为手下这百十号人的性命负责。
而且,从那些商船带来的消息看,大夏军队对投降的荷兰人似乎还算遵守诺言,允许他们安全离开。
“加强戒备!派出所有瞭望哨,日夜监视海面!同时……清点库存,打包重要文件和财物,做好……做好随时撤离的准备。”
卡雷尼奥最终做出了一个矛盾而无奈的决定。他不敢轻易言降,但也绝无死守的勇气和资本。
鸡笼和淡水的西班牙据点,就在这种日益加深的恐惧和侥幸心理中,又煎熬了半个多月。直到那一天——
“船!好多的船!从南方来的!”圣萨尔瓦多城瞭望塔上的哨兵,发出了凄厉的警报。
卡雷尼奥冲上城墙,举起单筒望远镜向南方海面望去。
只见碧蓝的海天相接处,一片帆影正缓缓放大。
为首的,是几艘体型修长、速度迅捷的快船。
紧接着,是更多的、他从未见过的青灰色战舰,帆樯如林,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再后面,是数不清的大小福船、鸟船……
“是郑……是夏国的舰队!”卡雷尼奥的心沉到了谷底,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这规模,这阵势,绝非他们能够抵挡。
“长官!陆地上!陆地上也有军队!”另一名哨兵指着鸡笼港南面的山地惊恐地喊道。
只见山道之上,尘土飞扬,一面面赤红色的旗帜隐约可见,那是大夏军的战旗!一支规模不小的陆师,正沿着海岸道路,向鸡笼方向开来!
这正是郑芝龙派出的偏师,他们在台南稍作休整后,即乘船在台湾中部登陆,然后沿着西海岸一路向北清剿、招抚,并最终与从海上北上的舰队会师于鸡笼。
水陆并进,兵临城下。郑芝龙根本没有给西班牙人任何喘息或犹豫的机会。
“上帝啊……他们来了……他们真的来了……”卡雷尼奥喃喃自语,望远镜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
他知道,决断的时刻到了,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郑芝龙站在“青龙号”的舰首,用望远镜观察着鸡笼港和那座略显寒酸的圣萨尔瓦多城。
比起巍峨的热兰遮城,这座西班牙城堡简直就像个放大了的哨所。
“侯爷,是否让末将率部登陆,一鼓作气,拿下此城?”甘辉在一旁请战。
郑芝龙放下望远镜,微微摇头:“荷兰人经营多年,城坚炮利,尚且一战而下。此等小寨,何须大动干戈?传令,舰队炮击其港口炮台,摧毁其防御。另,派使者乘小艇上岸,给西班牙长官送信。”
“送信?”
“嗯。告诉他们,荷兰人已降,台湾全岛,已归大夏。令其效法荷兰人,即刻开城投降,交出所有武器物资,本侯可允其携带个人财物,乘船安全返回马尼拉。限期一个时辰。若逾期不降,城破之后,鸡犬不留,悬其长官首级于桅杆!”
郑芝龙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这既是最后通牒,也是心理攻势。对付这些早已丧胆、孤立无援的西班牙人,足够了。
炮击很快开始。数艘大夏新式战舰抵近港口,用侧舷火炮对圣萨尔瓦多城那寥寥无几的岸防炮台进行了几轮齐射。炮台的还击软弱无力,很快就被压制、摧毁。
与此同时,打着白旗的使者小艇,带着郑芝龙措辞强硬的信,靠上了鸡笼的简易码头。
卡雷尼奥上尉几乎是在哆嗦中读完了信件。
信的内容与对荷兰人的最后通牒大同小异,但那“悬其长官首级于桅杆”的威胁,让他不寒而栗。
他环顾四周,手下的士兵们个个面如土色,军官们也眼神躲闪,无人敢言战。
“我们……我们只有不到两百人,火炮也老旧……城堡甚至不如荷兰人的坚固……”
副官低声道,“马尼拉的援军……恐怕永远不会来了。”
“长官,投降吧……至少,还能活命。”另一名军官也嗫嚅道。
卡雷尼奥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抵抗毫无意义,只会让所有人白白送死。
西班牙帝国的荣誉?在生存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更何况,连荷兰人都投降了,他们又有什么理由死守到底呢?
一个时辰的期限,在死一般的寂静和巨大的心理压力下,缓慢流逝。
当太阳升到头顶,时限将到的最后一刻,圣萨尔瓦多城那扇简陋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一面白旗,有气无力地伸了出来,左右摇晃。
没有激烈的战斗,没有悲壮的抵抗。
在得知荷兰人惨败、热兰遮城陷落,又亲眼目睹大夏水陆大军压境、感受到那毁灭性的炮火威胁后,鸡笼和淡水的西班牙守军,在象征性地“考虑”了一个时辰后,最终选择了不战而降。
卡雷尼奥上尉带领着他不足两百人的队伍,垂头丧气地走出了圣萨尔瓦多城。淡水的圣多明各城守军闻讯,也很快挂起了白旗。
郑芝龙信守了诺言。
他派人接收了两座城堡和其中少得可怜的物资,允许西班牙人保留了个人财物,并提供了几条破旧但尚能航行的船只,让他们自行返回马尼拉。
对于这些无足轻重、也无力构成威胁的西班牙人,郑芝龙展现了胜利者的“宽容”——这既能节省兵力,避免无谓伤亡,也能在某种程度上,向其他西洋势力展示大夏并非一味嗜杀,只要放弃抵抗,尚有生路。
随着最后一批西班牙人的船只消失在北方海平面,标志着西班牙在台湾北部短暂的殖民也宣告结束。
从荷兰人手中夺取台南,到迫使西班牙人放弃台北,郑芝龙率领的大夏东征军,用时不到两个月,便以雷霆万钧之势,基本肃清了盘踞在台湾岛上的西方殖民势力。
大夏的龙旗,在台湾岛最南端的猫鼻头,到最北端的富贵角,陆续升起。
消息传回金陵,朝野再次震动。
皇帝萧宸闻报,龙颜大悦,下旨褒奖东征将士,并令郑芝龙暂留台湾,镇抚地方,设官建制,屯田移民,巩固这来之不易的战果。
台湾,这片美丽的岛屿,在经历了近四十年的外来殖民者觊觎与局部占据后,终于以一个完整的姿态,重新回到了华夏文明的怀抱之中。
而它的回归,对于雄心勃勃、志在海疆的大夏帝国而言,绝不仅仅是版图上的一个标注,更是一艘永不沉没的“海上战列舰”,一个面向浩瀚太平洋的战略支点。帝国的海洋之梦,从此拥有了坚实而广阔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