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西南的根基日渐稳固,铜银如水,茶马如龙,汞矿的发现更是为帝国的利剑淬上了致命的锋刃。
然而,当萧宸的目光从云贵高原的瘴雾转向东南海疆的万顷碧波时,看到的却并非风平浪静。
金陵,作为留都,亦是江南财富汇聚之地。
自萧宸登基以来,虽厉行改革,但主要精力放在北方边军、西北战事和西南经略上,对东南沿海的控制,尤其是海贸,很大程度上仍依赖旧有体系——以市舶司收税,依赖少数“海商”(实为亦商亦盗的豪强)维持表面秩序,对零星的倭寇侵扰,也多以地方卫所驱赶为主,并未根除。
但最近半年,情况急转直下。
先是浙江宁波、台州、福建泉州、漳州等主要通商口岸,连续发生十余起大规模“倭寇”袭扰事件。
这些倭寇不再是以往小股流窜、抢了就跑的散兵游勇,而是动辄数十艘船、数千人,组织严密,战术狡猾,专挑市舶司税银起运、或满载丝绸瓷器的商船队下手。
他们不仅劫掠财物,更开始有目的地袭击沿海卫所、焚烧船厂、掳掠工匠,甚至一度围攻县城。
更令人不安的是,据锦衣卫和市舶司密报,这些倭寇的装备,明显精良了许多。
许多人配备了精良的倭刀和铁炮(火绳枪),船只也更大更快,显然有稳定的补给来源和背后的支持。
“陛下,情况不对。”
新任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面色凝重地呈上密报,“据被俘倭寇头目零星口供,以及我们在平户(长崎外港,当时是走私贸易中心)的探子回报,此番倭寇大举入寇,背后恐有日本战国大名在操纵!”
“战国大名?”
萧宸眼神一凛。他熟知历史,知道此时的日本,正处在惨烈的“战国时代”,各地军阀(大名)混战不休。
一些濒海的大名,如九州岛的岛津氏、大友氏,本州西部的大内氏、毛利氏等,为筹措军费,早就将目光投向了富庶的明朝沿海。
支持甚至组织倭寇劫掠,是他们获取财富和资源的重要手段。
“具体是哪一家?”萧宸追问。
“目前迹象,似以九州岛津氏和西国毛利氏嫌疑最大。”
骆思恭答道,“岛津家雄踞九州南部,水军强盛,一直觊觎对明贸易之利。毛利家控制本州西部,与明朝私商往来密切。
据报,这两家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由他们提供船只、武器甚至部分武士作为骨干,联合沿海一些大海盗,如汪直余党、许栋旧部等,组织起这支新倭寇。
他们的目的,恐怕不仅仅是劫掠财物……”
“说下去。”
“他们似乎在有意切断我朝与南洋、西洋的海上贸易。”
骆思恭指着海图,“最近几次袭击,都精准地发生在商船汇集或离港的航线上。而且,有迹象表明,他们正在尝试在舟山外海的一些偏僻岛屿,建立据点,意图长期封锁东南沿海!”
“封锁海贸?”
萧宸冷笑一声,“看来,是眼红朕的市舶司税收,和那些海商手里的白银了。想用海盗的法子,逼朕就范,或者,干脆把海上贸易的主动权,从朕手里抢过去?”
“陛下明鉴。”
张居正此时也忧心忡忡地补充,“东南赋税,半出海事。若海路被断,不仅关税锐减,江南丝、瓷、茶等物产无处可销,必将引发市面萧条,民变丛生。更紧要者,陛下新法中,许多军需、工料,需从南洋、西洋进口,若被切断……”
“而且,”萧宸接过话头,语气冰冷,“他们掳掠工匠,焚烧船厂,是想断我造船之根!看来,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海盗劫掠,而是有组织、有预谋的海上入侵!背后的日本大名,所图非小!”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前,目光在东海和日本列岛之间逡巡。
“倭寇之患,前朝已有,本朝亦未绝。然此次,不同以往。”
萧宸缓缓道,“以往是疥癣之疾,如今却是心腹之患。他们背后是战国乱世的强藩,锐气正盛,亡命之徒。若任其坐大,东南半壁,将无宁日!我朝海疆,将沦为他人之后院!”
“骆思恭!”
“臣在!”
“加派精干人手,潜入日本,重点探查九州岛津、西国毛利,以及平户等地。朕要弄清楚,到底是哪几家在背后捣鬼,他们的联盟有多牢固,补给线在哪,巢穴在何处!”
“张居正!”
“臣在!”
“立刻以朕的名义,诏令东南各省巡抚、总兵,严加戒备。但有倭寇来犯,坚决反击,不必请旨!杀敌一人,赏银十两!击毁敌船一艘,赏银百两,官升一级!畏敌不前者,斩!”
“另外,”萧宸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传旨给金陵守备太监,让他给朕查清楚,东南那些所谓的‘海商’,到底有多少人和倭寇,和那些日本大名,有不清不楚的勾连!有一个,给朕抓一个!”
“遵旨!”
命令如雷霆般传向东南。
然而,萧宸知道,单纯的防守和追查,治标不治本。
倭寇在海上,来去如风。
东南海岸线漫长,防不胜防。
要解决倭寇,必须有一支强大的、能够主动出击的海上力量。
但眼下,大夏的水师,还停留在前朝的水平,船只老旧,战术落后,主要用于内河和近海防御,根本不是那些常年混迹海上、船快炮利的倭寇对手。
“是时候,打造一支真正属于大夏的海上了力量了。”
萧宸喃喃自语,一个计划在心中逐渐成形。这力量,不能仅仅依靠朝廷缓慢的造船,必须整合现有的、散落在民间的力量。
那些亦商亦盗的“海商”,虽然难以控制,但他们是这个时代最熟悉海洋、最精通海事的一群人。
他们,或许可以成为一把双刃剑。
关键在于,如何握紧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