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维传:
臣光曰:姜维之才,不亚于魏延。延以刚猛胜,维以智谋称。观其用兵,奇正相生,进退有度,虽古之名将不能过也。然维起于天水,归汉最晚,而能竭忠尽智,继延之志,北抗强胡,东御劲吴,功在社稷。岂非蜀汉之福耶?
延熙六年,汉以姜维为征西将军,假节,领凉州刺史。
是时魏延大举北伐,维率步骑三万出武关,直逼襄阳。
吴主权闻之大惊,遣大将军陆逊督诸军五万拒之。
逊屯兵襄阳,坚壁不出。
维使人挑战,逊不应。
维乃分兵取邓县、新野,断其粮道。
逊惧,出城野战。
维以火炮列阵,铁弹横飞,吴军大溃。逊中流矢,呕血而还,寻卒。
维遂拔襄阳。
权闻逊死,恸哭曰:“吾无与复战矣!”
吴人由此夺气。
七年,魏延率主力伐吴,命维出合肥以牵制吴军。
合肥守将朱异,骁勇善战,闭城拒守。
维以火炮轰其城,三日城破,生擒异。
异不屈,维壮其节,释而不杀。又分兵取历阳、巢湖,吴人震恐。
八年,延还洛阳,以维为骠骑大将军,都督雍凉诸军事。
是时鲜卑拓跋氏犯边,延亲征,命维为前锋。
维设伏于代郡之野,以火炮惊其马,鲜卑阵乱,自相蹂躏。
延乘之,大破其众,追奔千里,斩首数万。
拓跋氏震怖,请为藩属,纳质子于朝。
延以维之功,表封武乡侯。
九年,魏延病卒,后主以维代领其众。
维抚循将士,修明军政,边境晏然。
钟会据河东,屡为边患。
维遣王平之子戎击之,会败死,河东悉平。
维又请于朝,以陆抗为荆州刺史,朱异为扬州刺史,皆得其力。
于是天下归心,海内一统。
十年,后主下诏,褒奖功臣。
以维功冠群后,进位太尉,封定襄公。
维固辞不受,曰:“臣本魏将,受丞相知遇之恩,得以效力。今天下已定,臣愿归老田园,以终余年。”
后主不许。
维晚年常居洛阳,每朔望必朝。
年六十余,病卒于家。
临终谓其子曰:“吾本天水一介武夫,蒙丞相拔擢,魏将军提携,得见大汉中兴。死无恨矣。”
后主闻之,辍朝三日,谥曰“忠武侯”,配享太庙。
臣光曰:姜维之忠,不亚于魏延,其才,不逊于邓芝。观其受任于危难之际,立功于绝域之外,智勇兼备,进退有方。虽以降将之身,而能尽瘁汉室,死而后已,可不谓忠乎?后世论者,或以维与魏延并称,然延刚而维柔,延猛而维毅,皆一时之杰也。呜呼,蜀汉之兴,实赖此数人焉。使其晚生数十年,当天下鼎沸之际,则其功业岂止于此哉!然天不假年,可胜叹夫。
邓芝传:
臣光曰:邓芝之烈,烈于火。武关一役,以五千羸卒抗六万强敌,守四十五日而不陷,烧城焚躯,使敌胆寒。虽古之田单、墨翟,不能过也。芝本一书生,使吴不辱,临阵不退,死节之际,犹使敌将叹服。岂非忠义贯日月者乎?
邓芝,字伯苗,义阳新野人,汉司徒禹之后也。
芝少游太学,通《春秋》《左传》。
性刚直,不挠于物。
汉昭烈帝定益州,芝为郫邸阁督。
昭烈尝至郫,与语,奇之,擢为郫令。
建兴元年,丞相诸葛亮欲连吴,患无其使。
乃以芝为中郎将,遣聘于吴。
时吴主孙权新破昭烈于夷陵,踞胡床,设炉火,见芝不为礼。
芝上表曰:“臣今来,非为蜀,亦为吴。吴蜀二国,唇齿相依。若蜀亡,吴亦不能独存。愿大王熟计之。”
权默然良久,曰:“君言是也。”
遂绝魏,与蜀连和。
芝凡四使吴,权重其才,每与语,常达旦不寐。
延熙初,魏延大举北伐,以芝为镇南将军,守武关。
武关者,荆襄锁钥,地险而兵弱。
时魏大将军曹真率步骑六万来攻,旌旗蔽日,鼓角震天。
城中守卒不满五千,诸将失色。
芝曰:“武关若失,关中危矣。吾受命守此,有死无二。”
乃下令坚壁清野,焚城外庐舍,徙百姓入城。
又尽收民间铁器,铸为刃。
命工多作弓弩、擂石、火油。
士卒不足,则使妇人登陴。
邻县有疑,或劝分兵求援,芝曰:“魏延主力在关中,我若求援,是分其势。且曹真老将,知我无援,必急攻。援未至而城已破矣。”
乃止。
真兵至,攻城甚急。
芝以火油灌之,焚其云梯,以炮石击之,碎其冲车。
真尽起军攻城,士卒蚁附。
芝令积薪为垒,投火于城下,烟焰蔽天。
真怒,亲立矢石间督战。
芝令善射者狙之,中真左肩,众乃退。
真分兵断其粮道,掠其四野。
芝乃募敢死士五百,夜缒城出,焚其粮草辎重。
真大窘,然恃其众,环城筑垒,期于必克。
芝下令城中:男子备战,女子馈饷,老弱登城助守。
又使人伪降,真纳之,夜半,降卒纵火焚其营,真军大乱。
芝开城出战,斩获数千。
真收众复围,如是者月余。
城中粮尽,士卒啖马革、煮皮甲。
芝谓众曰:“贼所以不即拔者,畏吾炮石也。今粮竭,不战亦死。吾闻困兽犹斗,况人乎?”
乃尽出府库金银,散于士卒,又杀马飨士。
众感泣,愿效死。
真侦知城中粮竭,昼夜攻之。
芝度不能支,召诸将曰:“吾受国厚恩,当以死报。若城破,玉石俱焚。吾已积薪于城四门,预埋火油。待贼入,举火焚之,吾与贼偕亡。”
众皆泣,莫能仰视。
翌日,真督军蚁附登城。
芝令举火,俄顷烟焰涨天,武关化为焦土。
曹真军死者数千,真仓皇走。
芝死于乱军中,年六十余。
后真得其尸,叹曰:“邓伯苗,真忠臣也!”
以礼葬之。
芝死后,其部曲收散卒,共推其子邓良为帅。
良奉父尸归葬洛阳,后主谥曰“壮节侯”。
臣光曰:邓芝一书生耳,使吴不辱命,守关不辱身。当其危难之际,以五千疲卒抗六万之师,非忠义奋发,何以至此?及至粮尽援绝,犹能焚城与敌偕亡,其烈不亚于田横之五百士。世谓书生无用,观邓芝之事,岂其然哉?蜀汉之兴,赖有魏延之勇、姜维之谋、邓芝之节。三人者,皆一时之杰也。芝死之后,武关不复为汉有,然其名与武关共传不朽。呜呼!忠义之士,虽死犹生,岂不信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