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禅坐在銮驾中,望着窗外渐渐后退的田野,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豪情。
他想起父亲刘备,漂泊半生,终于在成都称帝,他想起相父诸葛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如今,他要去泰山封禅,告祭天地,宣告大汉中兴。
车驾行至泰山脚下,刘禅换乘山舆,沿着蜿蜒的山路缓缓而上。
费祎、蒋琬左右扶持,董允在后面跟着。
山路陡峭,费祎气喘吁吁,蒋琬满头大汗。
刘禅却走得很稳,一步一步,不急不慢。
封禅大典在泰山之巅举行。
刘禅身着衮冕,面南而立,面前是祭天的燔柴、瘗埋。他宣读祭文,声音在山巅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
“大汉皇帝臣禅,敢昭告于皇皇后帝:大汉历代帝王,创业守成,功在社稷。臣继承大统,夙夜忧勤,赖祖宗之灵,文武之力,扫平六合,混一寰宇。今天下已定,四海宾服,谨以封禅告于昊天,以彰功德,以垂万世。”
读完之后,他跪在祭坛前,焚香祷告。
费祎、蒋琬跪在身后,文武百官跪在山腰,禁军将士跪在山脚。
数万人齐齐叩首,山呼万岁,声震四野。
刘禅站起身,望着脚下茫茫云海,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黄河,望着这片他守护了三十年的江山,眼眶湿润。
千里之外的洛阳城中,魏延正坐在汉王府的书房里,听姜维讲述泰山封禅的盛况。
他没有去,他的身体已经经不起长途颠簸,太医说他最好卧床静养。
可他不肯躺,他怕一躺下,就再也起不来了。
“将军,陛下封禅之后,天降祥瑞,有凤凰来仪。”
姜维的声音里带着兴奋。
魏延笑了笑,摆了摆手:“祥瑞不祥瑞的,都是虚的。只要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比什么都强。”
姜维点头称是。
魏延又问:“科举的事,怎么样了?”
姜维道:“蒋琬大人主持,一切顺利。今年录取了三百余人,寒门子弟占了四成。陛下很高兴,说再等几年,寒门就能跟世家平分秋色了。”
魏延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科举的事,他交给了蒋琬。蒋琬是文官,比他更懂这些。他只需要在大方向上把把关,具体的事,已经不用他操心了。
他忽然问:“王平呢?他在北方还好吗?”
姜维道:“王将军镇守幽州,鲜卑不敢犯边。上个月还送来捷报,说在草原上打了一场胜仗,斩首千余级。”
魏延笑道:“王平那小子,还是那么能打。”
他笑完,又咳了起来,咳得很厉害,姜维连忙上前替他抚背。
“将军,您要保重身体。”姜维的声音有些哽咽。
魏延摆了摆手,止住咳嗽,喘着气道:“伯约,你不用在我这里耗着。去忙你的,军务要紧。”
姜维摇头:“将军,军务有别人管。末将只想陪陪您。”
魏延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觉得,姜维很像年轻时的自己。
一样的倔,一样的认死理,一样的认准了一件事就不回头。
他叹了口气:“伯约,你别学我。我这一辈子,太累了。你该歇歇了。”
姜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替他斟了一杯茶。
魏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一个个熟悉的面孔。
赵云,白袍银枪,在潼关城头守到最后一刻。他走的时候,魏延不在身边。他知道的时候,赵云已经下葬了。
马岱,凉州的铁门闩,从先帝入蜀,随丞相南征,又跟他魏延镇守雍凉多年。不争功,不抢风头,让他守哪里就守哪里,从无怨言。他走的时候,魏延也不在身边。
邓芝,武关上以五千人挡曹真六万大军,硬生生拖了四十五天。烧城,烧自己。他走的时候,魏延不在。
陈到,白毦兵的统帅,在夷陵守了一辈子,病逝在任上。他的儿子陈祗,前几年也病逝了,年纪轻轻,死在江陵。
还有高翔、宋宪、赵平、郑浑……有的战死,有的病故,有的告老还乡,有的还在任上,但也都老了。
魏延睁开眼睛,目光有些浑浊。“伯约,你说,我还能活多久?”
姜维心中一紧,强笑道:“将军,您能长命百岁。”
魏延摇了摇头,声音低沉:“我不求长命百岁。我只求,能亲眼看着陛下把大汉治理好。亲眼看着科举的寒门子弟,走进朝堂。亲眼看着这片土地,再也不起刀兵。”
窗外,夕阳西斜,晚霞满天。
风吹过庭院,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他。
延熙十六年春,塞外的雪化得比往年晚。
幽州边境的烽火台一座接一座燃起狼烟,从代郡到上谷,从渔阳到右北平,浓烟遮天蔽日。
鲜卑人又来了
。这一次不是小股劫掠,而是大举南侵。
拓跋部的继任者力微之孙拓跋沙漠汗,纠集鲜卑诸部骑兵十余万,号称三十万,浩浩荡荡南下,前锋已至代郡城下。
幽州刺史的急报一封接一封送进洛阳,措辞一封比一封急切:“鲜卑势大,边军不足,请朝廷速发援兵。”
朝堂上炸开了锅。
费祎、蒋琬等人连夜商议,可商议来商议去,拿不出一个主意。
不是没有兵,是没有能带兵的将。
王平已经走了。
这位镇守北方十余年的老将军,去年冬天病逝于幽州任上。
朝廷追赠他为“壮武侯”,谥号“刚侯”,他的儿子王戎袭爵,接替了他的职位。
可王戎太年轻,从未独立领兵,面对鲜卑十万铁骑,他守得住吗?
姜维被调往江东了。
去年江东世家有些不老实,朝廷怕他们生事,把姜维调了过去,名为镇守,实为安抚。
如今他远在建业,就算日夜兼程赶回来,也要一个多月。
陆抗倒是被调到了洛阳附近,可他是降将,朝廷不敢把北方的兵权交给他。
费祎在朝堂上急得满头大汗。蒋琬沉默不语。董允攥紧了笏板。
刘禅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群臣,忽然问:“魏将军呢?”
殿中安静了一瞬。
魏延,已经很久没有上朝了。
自从泰山封禅后,他就一直待在汉王府中,闭门不出。
他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太医说他需要静养,少操劳,少动怒。
刘禅每次去看他,他都靠在榻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
“魏将军年迈体衰,恐怕……”费祎欲言又止。
刘禅打断他:“去请魏将军。”
内侍领命,飞奔出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