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洛阳时,已是九月末。
魏延正在黄河水寨中检阅新造的战船。
秋高气爽,江面如练,数十艘艨艟斗舰在河面上列阵而過,旌旗猎猎,桨橹如翼。
赵平和郑浑站在船头,意气风发。
魏延难得露出笑容,对身边的廖化道:“水师练成这样,再过几个月,就能过江了。”
廖化正要答话,一匹快马从西边疾驰而来,马上的斥候浑身尘土,滚鞍落马,踉跄着跪在魏延面前,声音嘶哑:“将军,马岱将军……病逝了!”
魏延手中的马鞭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被雷劈中,僵在那里。
他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嘴唇哆嗦了两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廖化捡起马鞭,递给他。
魏延没有接,只是望着西边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什么时候的事?”
斥候伏在地上,额头触着泥土:“半个月前。马岱将军在凉州得了病,医官束手无策。临终前,他让部下报信,日夜兼程,不敢耽搁。”
魏延闭上了眼睛。
眼前浮现出那张沉默寡言的面孔,马岱,扶风茂陵人,马超的从弟,从先帝入蜀,跟随丞相南征北战,又随他魏延镇守雍凉多年。
不争功,不抢风头,让守哪里就守哪里,从无怨言。
他的外甥是马谡,可他从不提起。
他只是默默地守在凉州,替他看住那片广袤的土地,看住那些虎视眈眈的羌胡鲜卑,看住陇右的铁矿和凉州的战马。
如今,这个沉默寡言的人,也走了。
“传令,”魏延睁开眼,声音沙哑,“备祭礼,我要为马岱设灵。”
马岱病逝的消息传到成都时,已是十月。
刘禅在朝堂上听到禀报,愣了好一会儿,眼眶渐渐红了。
他想起当年父亲在时,马岱随马超归顺,英姿勃发,相父北伐时,马岱在军中冲锋陷阵。
他下诏:追赠马岱为镇西大将军,谥曰“壮侯”。
其子马延袭爵,授骑都尉,赐钱百万,绢千匹,以侯礼葬之。
费祎在朝堂上宣读了诏书,蒋琬在旁补充道:“马岱将军镇守凉州多年,功在社稷。朝廷当厚恤其家。”
群臣纷纷附和。
李严和杨仪站在队列中,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可他们的眼神里,藏着别人看不懂的东西。
散朝后,两人找了个僻静处说话。
李严压低声音:“马岱死了,凉州和陇右群龙无首。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杨仪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魏延远在洛阳,鞭长莫及。我们只要以朝廷的名义,派人去接管凉州、陇右的防务,就能把这两块地盘从魏延手里分出来。”
李严道:“可派谁去呢?”
杨仪早有了主意:“马岱的旧部,我们一个不用。凉州,派杨欣去。此人是弘农杨氏旁支,与我有旧,办事可靠。陇右,派李辅去,此人是你的族侄,忠心耿耿。”
李严点了点头,又皱眉道:“魏延若反对怎么办?”
杨仪冷哼一声,语气阴沉:“魏延在前线打仗,朝廷调派地方官员,本是天经地义。他能说什么?况且,他离得远,等他反应过来,咱们的人已经上任了。”
消息传得比魏延的愤怒更快。
十月中旬,朝廷的任命文书便送到了凉州治所姑臧。
马岱的旧部还在为老将军举哀,新任凉州刺史杨欣已经到了。
他带着五百亲兵,从成都出发,一路风尘,却精神抖擞。
马岱的长史杜进出城迎接,脸色铁青。
他拦住杨欣的马头,质问道:“杨使君,马将军尸骨未寒,朝廷就派人来摘桃子,是不是太急了些?”
杨欣骑在马上俯视着杜进,淡淡一笑:“杜长史,朝廷用人,自有朝廷的考量。下官只是奉命行事,若有得罪,还请海涵。”
他挥手,亲兵涌入城中。
马岱的旧部被迫交出兵符、账册、关防印信,有的被调往别处,有的被夺去实权,有的被打发到闲职。
杨欣将凉州各要害职位逐一换成了自己的亲信、李氏旧部、杨氏门生。
那些跟随马岱多年的老人,一夜之间,被清洗殆尽。
有人愤怒,却无可奈何,有人哭泣,却无人在意。
几乎同一时间,李辅到了陇右。
他的手法比杨欣更狠,将陇右各郡的太守、都尉尽数更换,换上李严、杨仪的亲信。
那些被换掉的人,有的被调往蜀中闲职,有的被罢官免职,有的被夺去兵权。
他甚至派人接管了陇右的铁矿,那是魏延制造火炮的重要原料来源。
高翔在陇右驻守多年,马岱生前最倚重的部将,魏延非常信任的老将。
他拦住了李辅,怒斥道:“李辅!陇右的防务,是魏将军交给我们兄弟的。你凭什么来摘桃子?”
李辅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朝廷的任命文书,轻声道:“高将军,下官是奉朝廷之命,接管陇右防务。若有不服,请上书陛下,请魏将军上书陛下。在下只是奉命行事,得罪了。”
高翔怒极,却无可奈何。
消息传到洛阳时,已是十一月初。
魏延看完急报,将帛书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
“李严!杨仪!”
他一拳砸在案上,案几应声而裂,碎片四溅。
“老子在前线打仗,他们在后面挖我的墙角!凉州、陇右,那是老子用命换来的!他们凭什么?”
廖化捡起帛书,看了一遍,脸色也变了。
他轻声道:“将军,他们是奉朝廷之命。您若不从,就是抗旨。”
魏延猛地转过身,瞪着他,目眦欲裂。
廖化没有退缩,迎着他的目光:“将军,马将军新丧,凉州陇右人心不稳。朝廷派人接管,于理于法并无不合。您若此时发作,反而给李严、杨仪口实。不如暂且隐忍,等平定东吴之后,再图后计。”
魏延喘着粗气,胸膛起伏。
他知道廖化说得对,可他不甘心。
那是他经营多年的地盘,是他北伐的后方基地。
如今被李严、杨仪轻轻松松摘了桃子,他如何甘心?
姜维从襄阳送来急信,也劝他隐忍:“将军,东吴未平,天下未定。此时与朝廷翻脸,亲者痛,仇者快。李严、杨仪不过跳梁小丑,成不了大事。将军且暂忍一时,待天下一统,再与他们算账。”
魏延沉默了很久,把信收进怀里。
“传令,”
他的声音沙哑,咬着牙,一字一句道,“高翔、宋宪各安其职,听候朝廷调遣。只是他们要想清楚了,谁才是他们的将军。”
廖化应了一声。
他知道魏延咽不下这口气,可他也知道,魏延是识大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