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顿活了四十多年，从学徒熬到顶级私厨，这辈子从来没受过这种奇耻大辱。他引以为傲的艺术料理，先是被汉妮骂成垃圾，又被翡翠女爵以食材不新鲜为由全盘否定。更憋屈的是，这两个挑刺的理由，他根本无从反驳。
他背对着所有人，胸口剧烈起伏着，一股混杂着屈辱和愤怒的火气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忽的，他的目光扫过通道口那具死去不到半小时的尸体，温热的血迹还在地面慢慢蔓延，波顿紧绷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偏执的狂热。
你们不是揪着食材问题不放吗？这次就用刚宰杀的新鲜食材，总该挑不出毛病了。
他猛地转头，冲着后厨助手厉声下令：“把那具尸体拖进来，彻底清理干净，毛发、指甲全部处理完毕，十分钟之内送到我操作台上。”
助手们不敢耽搁，连忙行动起来。
很快，处理妥当的尸体被抬到案板上，波顿扯松领口，抄起沉重的剁骨刀，直接开始拆解。
剁骨刀带着风声狠狠起落，骨骼碎裂的闷响接连炸开，温热的皮肉被粗暴拆解开来。
波顿一边快速分拣着肢解下来的躯体，一边朝后厨的帮厨嘶吼，把一道道指令砸了出去。
“把四肢上带硬骨的肉块全部挑出来，送到明火炙烤台，两百三十度高温只烤表层，烤出焦壳就立刻停手，内里的肉必须锁着血水！”
“腰腹处的软脂肪切成厚片，丢进六十度的低温水浴锅里焖煮，把油脂彻底熬出来，用来做基底酱汁！”
“内脏单独分拣，心肝脾一概不要深度加热，保留原生的腥润质感，直接装盘备用！”
帮厨们忙得脚不沾地，波顿也没停下手上的动作，剔骨刀翻飞间，把筋膜、碎肉尽数剥离，又扬声吩咐调汁。
“水浴出来的油脂，混上提前备好的冷凝血汁，撒入褐藻碎熬煮浓稠，做成淋底的腥咸酱汁！”
“再调一份烟熏黑椒浓汁，等会儿用来刷炙烤肉块的表层！”
各色处理好的食材很快被陆续送到操作台，波顿没有丝毫摆盘章法，复刻着美式粗犷烟熏肉塔的堆砌方式，把处理好的食材堆叠码放在巨大的银盘上。
烤得焦黑带血的带骨肉块重重码在巨型银盘底部，水浴焖软的脂肪片、鲜嫩的四肢碎肉，一层层杂乱地往上堆叠；各色脏器被随意嵌在肉塔的缝隙里。随着食材不断垒高，一座摇摇欲坠的尖峰状肉塔渐渐成型，粗犷又狰狞，充斥着毫无修饰的暴力美感。
最后他拿起酱汁壶，将暗红血汁、乳黄脂汁、焦黑烟熏汁交替淋浇上去，不同颜色的汁水顺着肉峰的沟壑肆意流淌，在盘底汇成一滩黏腻浑浊的液体，猎奇又压抑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满是失控的宣泄意味。
就在这视觉冲击拉满的瞬间，一声剧烈的干呕骤然打破了死寂，楚星娆再也撑不住，捂着嘴冲到墙角，弯着腰疯狂呕吐起来。
这一吐，打断了波顿的动作。
他缓缓转头，眼底的狂热被刺骨的寒意取代。在他看来，自己倾尽心力的创作，被人当众用呕吐来回应，是对他厨艺赤裸裸的冒犯。
“把她抓过来。”波顿冷声吩咐助手，“公然亵渎我的料理！既然她这么抵触食材，那就让她亲自成为这星骸杂拼的一部分，彻底融进这道菜里！”
两名助手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快步朝着墙角的楚星娆围了过去。
楚星娆吓得浑身发软，瘫坐在地上。慌乱间，她看向王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带着哭腔高声呼救。
“王老师！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
一旁的霍骁也反应过来，这位曾经为了追求楚星娆豪掷资金成为制片人，结果被李彩绘用弹屎神通弹了一脸的霸总，此刻忙不迭上前求情。
“王先生！求您救人！多少钱、什么资源都可以，我全部奉上！今日恩情，我必加倍报答！”
两人的呼喊声引得全场目光都聚焦在王凌身上，波顿也冷冷地盯着他，等着看他的反应。
王凌慢悠悠地抬手，示意两人稍安勿躁，随即抬眼看向操作台后的波顿，淡淡笑道：“波顿主厨，先别急着动手。我记得，你最开始定下的晚宴淘汰规则，只针对菜品点评环节，评判标准是评价是否虚伪、敷衍或是傲慢，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条说明，宾客出现生理不适就要被处决。现在临时新增惩罚条款，属于随意篡改规则，也并不严谨。”
顿了顿，他又抛出第二点，继续说道：“再说，料理的核心，本就是给食客带来愉悦的体验。你刻意将食材处理的过程暴露在众人面前，菜品造型也一味追求惊悚暴力，本身就已经超出了正常食客的承受范围。楚星娆的呕吐，只是菜品存在缺陷的真实反馈而已。
要是仅仅因为客人如实表达不适，就要将对方做成食材，本质上就是在刻意掩盖料理本身的问题。”
最后，王凌轻轻摩挲着杯壁，抛出了底线：“你可以随意更改规则，我的评分标准，是不是也能跟着同步改变呢？”
波顿僵在原地，手背青筋暴起。
他心里清楚，今晚这场游戏，是一场互相制衡的游戏。
他把这些宾客当成掌心里的玩物，靠着自己定下的晚宴规则拿捏他们的生死。可自己同样被王凌的评分规则绑架着。
他能看穿王凌骨子里的高傲，对方和自己是同一种人。
体面人。
就像他真的会放过那些给出中肯评价的合格宾客一样。
只要自己能走完整场晚宴，保住剩余的星级，作为体面人的美食家，不会自降身份，言而无信，再对自己出手。
所以想要全身而退，就只能在双方的默契里，在定下的规则中，继续博弈。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杀意，对助手挥手：“退下。”
危机解除，楚星娆浑身脱力地靠跌坐地上，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看向王凌的目光里交织着后怕与真切的感激。
霍骁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弛下来，立刻快步上前扶住浑身脱力的楚星娆，半搀着她快步走回座位。
其余宾客也悄悄放下了悬在嗓子眼的心，紧绷的面部线条微微舒展。
有人眼底藏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下意识将椅子往王凌所在的方向挪了挪；也有人依旧惶恐不安，低垂着头不敢直视任何。
压抑的死寂依旧笼罩着大厅，只是绝望之中，多了几分小心名为希望的微妙期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