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效抑制窗口全部稳定在十二分钟以上,反向应激增强现象在引入阻断剂之后彻底消失。

    她在实验记录的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把数据板递给江月柠。

    江月柠接过笔,在实验操作人一栏签了名。

    论文是连夜写出来的,孙静桐以联盟联盟研究所学术委员的身份提交了加急审稿通道,论文标题延续了江月柠最初那篇朴素到近乎冷淡的风格,只在末尾加了一个后缀,“及低阶哨兵临床验证报告”。

    第一作者的位置她填了江月柠的名字,江月柠站在她身后,看到那个名字被敲进作者栏的时候,伸手按住了孙静桐的手腕。

    “这个发现是你在矿场深处拿命换来的样本,是你一个人用便携设备跑完了全部前期分析,是你从精石上清液里一步一步把活性成分纯化到可用的程度。”

    孙静桐没有回头,手指继续在键盘上敲通讯作者的单位信息,“我在这个项目里做了什么呢?给了你一间实验室,做了交叉校准,跑了临床验证的数据复核。这些工作放在任何一篇论文里都只配放在第二作者的位置上,我已经很占便宜了。”

    江月柠的手指从她手腕上松开了,她沉默了片刻,看着屏幕上那个排在第一行的名字,然后说了声:“好。”

    论文在联盟学术平台上线的时间是次日清晨七点整。

    孙静桐按下了发送键之后的几个小时里,这篇论文的下载量从零开始以一种近乎不可思议的速度攀升,从东部基地内部论坛一路扩散到联盟研究所的学术数据库。

    衰减曲线图被反复引用到至少十几个课题组的内部讨论组里,低阶哨兵临床数据的十组平行对比结果被一个退役的前线指挥官出身的学术评论员称为近十年来精神力污染物领域最扎实的临床验证。

    联盟研究所的高层在上午十点拨通了孙静桐的跨域通讯。

    全息投影里,三位学术委员会的资深委员并排坐在会议室的长桌前,背后的落地窗外是首都星灰蓝色的天际线。

    坐在中间的委员把论文最后一页的数据表放大到屏幕上,用手指点了点那条平滑的衰减曲线。

    “孙博士,这篇论文的第一作者江月柠,就是你上次跟我提过的那个C级向导?”

    “是。”孙静桐坐在B-7实验室的操作台前,手里还拿着刚校准完的监测传感器,“发现晶石的是她,提出衰减模型的也是她。我只做了临床验证部分的数据复核。”

    三位委员交换了一个目光,坐在右边的那位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之后问了一句:“我们这边收到的消息是,东方基地前些天刚处理了一起跟她有关的学术抄袭事件,涉事人是你的前学生。这件事对论文的可信度有影响吗?”

    “被处理的人是我亲自逐出课题组的。”孙静桐的语气平静,“监控证据确凿,涉事人已经移交执法部门。抄袭事件不影响这篇论文的数据可信度,所有原始数据都有云端备份和时间戳,随时可以接受审查。”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中间的委员缓缓点了点头:“这篇论文如果通过后续更大规模的临床验证,会带来整个世界的震动。孙博士,你带出了一个好苗子。”

    “不是我带出来的。”孙静桐推了推眼镜,“是我刚好赶上了。”

    与此同时,江月柠正在宿舍里睡大觉。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防护罩滤过的日光被挡在厚重的深灰色布料外面,只在边缘漏出一圈极细的金线。

    她蜷在被子里,头发散在枕头上。

    手环震动了好几次,有通讯请求,有消息推送,有论文下载量更新的通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继续睡。

    基地执法部的审讯室位于行政楼地下二层,走廊里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已经老化到了闪烁的边缘,每隔几秒就暗一下再亮起来,把整条走廊照得忽明忽暗。

    走廊尽头那间审讯室的合金门上贴着一张临时打印的编号牌,门边的电子屏上滚动显示着被审讯人的基本信息和案件状态。

    状态栏那行字在调查中和待结案之间跳了整整两天,终于在第三天的上午跳成了“已结案”。

    文家的私人律师在结案文件上签了字。

    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里那支电子签名笔的笔尖在屏幕上划过的时候动作流畅得像是练过无数遍。

    文件末尾的处罚结论措辞经过了三轮反复推敲,文家在东部基地经营了二十年,人脉从军部后勤处延伸到执法部的每一个科室,这份文件的每一个字都被至少两个不同部门的熟人反复掂量过,最后落在纸面上的表述轻得几乎兜不住任何实质性的责任。

    违禁药品系实验耗材管理不当导致的意外接触,破坏监控设备系当事人精神状况不稳定状态下的非理性作为。

    处理结果:暂停高级实验室准入资格两个月,由监护人领回管教。

    文瑛被带出审讯室的时候,头发散在肩上,嘴唇干裂,白大褂早就被换成了一身灰色的临时拘押服。

    她父亲文伯远站在走廊尽头,他今天没有穿便装,而是穿了一整套军装常服,肩章上的银星在日光灯的闪烁中一明一灭。

    军装外套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脸上的表情只有冷漠。

    他身后站着一个副官,手里提着文瑛的私人物品袋,不敢往文瑛的方向多看一眼。

    文瑛走到他面前,“爸。”

    “嗯,先回去。”文伯远脸色阴沉。

    文瑛走在他身后忐忑极了,她最怕的就是父亲这个样子,但也明白这里的场合父亲不会做出什么。

    回到家,副官已经离开,文瑛在玄关犹豫了很久,还是走到父亲面前,“爸,我……”

    文伯远举起手,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文瑛左脸上。

    “你还有脸叫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