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柠的手指在操作台边缘停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阻断剂的第三轮稳定性测试还没跑完,想说孙静桐刚下运输机自己也没休息。
但话还没出口,就被孙静桐一个抬手的动作截住了。
“不要跟我讨价还价。”孙静桐重复了一遍,“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江月柠把手从操作台上收回来,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说了句,“冰箱里有备份的血样,已经做过预处理,可以直接用”,然后推门出去。
走廊里的感应灯在她身后亮起,又在她走远后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基地西区,一家供应现磨咖啡的小型休息站里,空气里飘着咖啡豆被过度烘焙之后发苦的焦香。
这里的装修和基地其他区域完全不同,墙上甚至还挂了几幅打印出来的风景画,是东部基地里少数几个能让向导和文职人员在休息时间假装自己不在基地里的地方。
江雪吟推开门的时候,挂在门框上的风铃发出一串细碎的脆响。
她在门口站了片刻,适应了一下室内偏暗的光线,然后看到了坐在角落卡座里的文瑛。
文瑛换掉了那件皱巴巴的白大褂,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便装,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憔悴了一些。
她的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杯沿上已经结了一圈干掉的咖啡渍,显然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
她抬起眼看向门口的时候,江雪吟的脚步顿了一下,她那眼神,让她想起之前在江月柠安抚哨兵时,被她抢走关注度的屈辱感。
江雪吟把那种熟悉的刺痛压下去,在文瑛对面坐下来。
她点了一杯热可可,双手捧着杯子,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等了片刻才开口,声音照例是温柔的:“文博士,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文瑛没有立刻回答,喝了一口咖啡后把杯子重重搁回桌上,杯底和桌面撞击的声音在安静的咖啡厅里格外刺耳,旁边一桌两个聊天的后勤兵同时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扭回去。
“江月柠绝对不正常。”文瑛开口,“我查过她的所有借阅记录。基地图书馆的终端没有她过去几年的任何调阅数据,直到最近几个月才开始有零星的检索记录,全是基础理论入门。你觉得一个连精神力基础理论都是现学的D级向导,能在几周之内写出那种水平的论文?”
江雪吟捧着可可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皱着眉,做出一副认真倾听的表情,等文瑛把话说完。
“我今天去拦老师,把她怎么安抚哨兵的事也说了。一个C级向导,越级安抚S级哨兵已经是违反常规,她连SS级都安抚了两个。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整个联盟历史上,只有A级以上向导才能对SS级哨兵进行有效安抚,而且还需要匹配度数据支撑。”
“江月柠做过匹配度测试吗?没有。她被检测过精神力亲和度吗?也没有。她就这么直接上手了,而且每个被她碰过的哨兵都像上瘾一样跟在她后面。这不可能是靠她自己的精神力做到的。”
文瑛停了一下,“她以前那个样子你也清楚,一个人不可能突然发生这么大的变化,除非有什么东西在帮她。特助药剂也好,违禁药物也好,她绝对有问题。只是我现在没证据。”
江雪吟垂下眼睫,怪不得程宇谦对她态度大变,怪不得温御多看她一眼。
“文博士,”她放下杯子,抬起头,表情依旧是无害的担忧,“你说的这些,我之前也隐隐约约有感觉。但你知道的,我在家里一向说不上什么话,我爸妈都觉得是我多想。姐姐她……从小就是这样,想要的东西总有办法拿到。只是以前她的手段比较低,现在好像更会藏了。”
文瑛冷笑了一声,那声冷笑在安静的咖啡厅里响得格外清晰:“她藏不了多久。我现在虽然被逐出课题组了,但我在中央研究所还认识几个做药物代谢分析的人。她要是真用了什么不该用的东西,药代曲线藏不住。”
她忽然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到一个近乎气声的低度,连旁边卡座都听不见的音量,“不过我今天叫你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个。你知道她现在在研究什么吗?”
江雪吟摇了摇头。
“一种能压制躁动哨兵精神力的抑制剂。”文瑛把杯子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搭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在我老师面前做出来的数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这种东西真的被她做出来,并且通过联盟药物审批,她的名字会直接出现在联盟医学期刊的核心作者栏里。”
“她会拿到各类奖项提名资格,程野和温御对她的态度现在已经是这样了,到时候只会更甚。”
江雪吟想起江月柠把程宇谦甩在身后那个轻描淡写的背影,想起温御在论坛上给江月柠点赞的那个头像。
一股无名火慢慢涌上来,凭什么?凭什么一个被江家当废物养了二十年的女儿,现在站在了一个A级向导几年都爬不上去的位置。
可可杯上凝结的水珠顺着她的手指滑下来,温热。
她抬起眼,把眼底翻涌的东西压回那副温软的浅笑下面。
“文博士,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的声音很轻很柔,“这些事,确实挺让人担心的。”
江雪吟垂下眼睫,咖啡厅的暖黄色壁灯把她的侧脸照得温软无害,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正在高速运转的计算。
文瑛说得没错,江月柠在实验室里多待一天,她江雪吟在基地里的位置就更边缘一分。
如果真让江月柠做成了,她会从一个可以随意调走的D级废物变成联盟总部的重点保护对象。
到那时候,别说把人调走,江家想见江月柠一面都得先打申请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