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白色实验服皱巴巴地挂在身上,眼眶通红,“老师。”

    她的声音沙哑往前跨了一步挡在孙静桐正前方,膝盖几乎要碰到台阶边缘,“老师,我知道您刚回基地。我昨天给您发了六封通讯请求,您都没有接。老师,您听我说一句,就一句……”

    孙静桐停下脚步。她看着文瑛,脸上的表情只有一种沉静的失望。

    她把设备箱从右手换到左手,推了推银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在文瑛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想说什么?”

    “老师,我是一时糊涂。”文瑛的声音急促起来,像是怕孙静桐不等她说完就转身走掉,“那天停电,整栋楼都乱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我真的是昏了头,就那一次。我从进您的课题组第一天起,从来没有在任何数据上做过手脚,我发誓。我只是太着急了,江月柠才来几天就拿到了B-7的权限,我在您手下做了好几年,我连进那间实验室的资格都没有,我,”

    “所以你觉得你有资格拿别人的样品?”孙静桐打断她。

    文瑛张着嘴,:“老师,您不能只听她一面之词。江月柠那些数据到底是怎么来的,您查过吗?她一个C级向导,四个月前还是D级,连基地图书馆的门都没进去过几次,忽然就能写论文了?忽然就能跑液质联用了?”

    “她从矿场带回来的晶石,说不定是程野替她采的。她安抚了那么多高阶哨兵,S级的、SS级的,一个接一个,一个C级向导凭什么越级安抚SS级哨兵?这本身就不正常。老师,您是研究精神力污染物的,您比我更清楚,低阶向导想跨越这种级别的精神力壁垒,除非用了什么不该用的东西……”

    孙静桐抬起手,摘下了银丝眼镜。

    她看着文瑛,目光里的失望比刚才更浓了一层。

    “文瑛,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你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指控另一个研究者用了违禁药物。”她把设备箱放在台阶上,声音不高,却压得文瑛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半寸,“如果你的怀疑有数据支撑,你应该走学术委员会的正式渠道。但你没有,你只是站在这里,因为自己的错误被人当场揭穿,就想拉别人一起下水。”

    “老师,我不是……”

    “我是你的老师,你的每一篇论文,每一项专利,每一次学术报告,我都亲手替你改过。我以为我教出来的学生至少敢作敢当。”

    孙静桐重新拎起设备箱,“你让我很失望。”

    文瑛咬着下唇,“老师,您不信我,您会后悔的。她不可能清清白白。您现在护着她,等哪天查出来她真用了什么不该用的东西,您的学术声誉也会跟着,”

    “够了!”孙静桐没有听完。

    她绕过文瑛,拎着设备箱跨进实验大楼的门禁感应区,手环在面板上碰了一下,玻璃门向两侧滑开。

    江月柠跟在她身后,从文瑛身侧走过的时候脚步没有停顿,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进了电梯,孙静桐靠在轿厢壁上,“你不想问我点什么?”

    江月柠看着楼层指示灯一格一格往上跳,沉默了片刻:“您不觉得我的能力很奇怪吗?”

    她顿了顿,“一个D级向导,越级安抚了S级和SS级哨兵,写了一篇连您都觉得有参考价值的论文。文瑛有一点说得没错,在常规精神力理论框架里,这种事确实不正常。”

    孙静桐把眼镜推到鼻梁上,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目光和看文瑛时完全不同,“你觉得‘正常’这个词在学术上有意义吗?”

    “搞科研的人不看‘正常不正常’,看数据。你给我的精石衰减曲线是真实测出来的,你的上清液在我自己派人去矿场取样之前就已经完成了初步活性验证,你今天凌晨发给我的那组阻断剂配比数据跑得比中央研究所同方向课题组还快一步。这些数据不会骗人。”

    电梯在五楼停下,门滑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轻柔的提示音。

    孙静桐拎起设备箱走出轿厢,走廊里的冷白灯光在她们面前铺开一条笔直的路。

    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对着江月柠笑了一下。

    “江月柠,截止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一篇经过同行评议的正式文献能证明低阶向导无法安抚高阶哨兵是一条铁律。连生殖繁衍都存在基因突变的概率,一个向导的精神力亲和度为什么不能有超出等级标准线的个体差异?你没必要因为别人的质疑动摇。”

    江月柠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说话。

    她对这位白发苍苍的学者生出了一丝连她自己都还没有完全定义清楚的情绪。

    她淡淡的笑了一下,“谢谢您,孙博士。”

    B-7实验室的合金门打开,恒温系统恒定的白噪音扑面而来。

    孙静桐把便携式精神力监测仪放在操作台旁边的空桌上,走到进样瓶架前面停下脚步,目光从那些按编号排列的样品管上一一扫过。

    透明冷藏盒上贴着SS级的标签,她弯腰凑近了看,手指点了点那个标签。

    “SS级哨兵的血液?叫贺焱的,是不是就是你从矿场带回来那个?程首领跟我提过他。”

    “是他的。”

    孙静桐忽然笑出声来,“江月柠,你知道以前在中央研究所有多少研究员想拿高阶哨兵的血样做实验吗?你倒好,人家主动送上门。”

    孙静桐认真地看了江月柠一眼,那双被银丝眼镜遮掉一半的眼睛里没有八卦的兴奋,而是一种更温和的审视。

    她拍了拍江月柠的肩膀,“江月柠。”

    “嗯?”

    “你现在回去休息。你是不是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合过眼?不只昨晚,你眼睛里这些红血丝没有三天熬不出来。你不要跟我讨价还价,设备校准我自己来,实验方案我看完再叫你。休息好了再做实验,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实验负责。数据不会因为你多撑八个小时就突然从曲线里跳出来感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