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默了片刻,把盒盖合上,在手环备忘录上冷静地打下一行字,停电期间B-7实验室遭人进入,精石切片被动过,打算明日向孙静桐申请调取走廊监控。
然后她重新穿上实验服,戴上护目镜,把贺焱的血样从恒温保存柜里取出来,分装进预处理管。
液质联用仪的预热程序重新启动,她把第七轮配比的进样瓶逐一放进进样口。
凌晨三点,江月柠关掉液质联用仪,把最后一批进样瓶标记归档。
连续几天的连轴转让她的眼底布满了细密的血丝,眼睑下方浮着一层浅淡的青灰。
她把实验服挂回门边的衣架,确认恒温冰箱的密封条完好,危化品柜的锁扣闭合,操作台上的所有样品管都按编号归位,然后推门出去。
走廊里的感应灯在她身后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整栋实验大楼只剩下超净通风系统恒定的低鸣。
回到宿舍,她脱了作战靴倒头就睡。
意识沉入黑暗的速度快得像一块石头落入深水,连个梦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手环的震动把她叫醒。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管的冷白轮廓看了几秒,然后翻身坐起来,先给孙静桐发了一条加密通讯,简明扼要地说明两件事。
一是实验进展,精石上清液的活性窗口已稳定在八分钟,反向应激增强的机制正在排查。
二是昨晚停电期间B-7实验室被人进入,精石切片和两支样品管被动过,需要调取走廊的夜间监控录像。
孙静桐很快回了两个字:“已调,需要点时间。”
紧接着又追了一条:“实验继续推进,不要受影响。”
江月柠回了一个“收到”,洗了把脸,把头发随意扎成马尾,换上干净的常服,推门出去。
晨间的中央大道上已经热闹起来,巡逻队正在换岗,两列哨兵在哨卡前交接装备,脉冲步枪的保险栓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食堂方向飘来营养剂加热后特有的微焦谷物气味,几个低阶哨兵从训练场方向跑步经过。
她穿过这些熟悉的背景噪音,脑子里已经在排布今天的实验流程。
B-7的门禁权限还在,孙静桐的监控数据一到,进实验室的人是谁就能查清楚。
刚走到实验大楼正门口,她就发现一楼大厅和往常不太一样。
大厅里聚着不少人,不是平时来来回回匆忙赶路的日常人流,而是一圈明显以某个人为中心的半圆形包围圈。
少说围了十几个向导和研究员,肩膀挨着肩膀,有人手里还端着没来得及放回办公室的咖啡杯,有人腋下夹着数据板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包围圈中心站着文瑛。
文瑛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白色实验服,别着一枚银色的学术徽章,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冽的亮光。
她的头发显然重新打理过,鬓角一丝不苟地别到耳后。
她的脸上挂着一个克制而矜持的笑容,眼角微弯,手里端着一支透明样品管,管壁里的浅绿色液体在大厅的灯光下折射出清透的光泽,被她举到一个刚好让所有人都能看清的角度。
站在她旁边的是江雪吟,江雪吟微微仰着脸看向文瑛,嘴唇微张,眼睛里盛满了不加掩饰的崇拜。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披散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温软无害。
江月柠本来已经绕过了那圈人,走向了电梯口。
她在权限感应区刷了手环,电梯门应声滑开。
她一只脚已经迈进了轿厢,耳边忽然飘过来几句断断续续的对话。
“……真的是文博士自己做出来的?昨晚不是停电了吗?”一个年轻向导的声音。
“停电是停电,但文博士的实验室在三楼,三楼恢复供电比五楼早。她凌晨又回去重新跑了验证数据,一个晚上就把样品做出来了。”
“这个衰减曲线也太稳了,比前几天论坛上那篇论文的数据还漂亮。”
“那篇论文的作者不就是那个C级向导吗?叫江月柠的?她写的那些数据看着是挺唬人的,但好像到现在也没拿出实际样品吧?文博士这可是实打实的样品,据说已经发论文,接下来就要给孙博士打报告实验了。”
“这就是差距,论文谁都能写,但真要把理论变成实物,还得看文博士这种级别的。”
江月柠把迈进电梯的那只脚收了回来,她转过身,目光越过大厅里那些攒动的后脑勺,落在文瑛手里那支样品管上。
透明的管壁里,浅绿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安安静静地待着,颜色和她昨天在B-7进样瓶里配好的上清液几乎一致,只是略微偏黄了少许,像是提纯步骤还没走到最后一步,残留着粗分离阶段会出现的色度偏差。
她穿过人群走过去,作战靴踩在大厅的合金地板上,声音不重,但足够让最外面的几个人回过头来。
“文博士,”她停在文瑛面前,目光平平地落在那支样品管上,“你手里这管样品,从哪里来的?”
包围圈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转头看着她,然后又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文瑛,然后窃窃私语。
文瑛端着那管样品,嘴角的笑容没有变淡,反而加深了几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样品管,像是在欣赏一件精美的工艺品,然后抬起眼,目光缓缓地从江月柠胸口那枚C级徽章上扫过。
“这当然是出自我自己的实验成果。”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昨晚停电之后,我回到自己的实验室,重新跑了验证数据,优化了提取方案,顺手就把样品做出来了。江向导,我知道你最近也在做类似方向的研究,但科研这种事,有时候就是这样,谁先跑出结果,成果就是谁的。”
她语气中闪过嘲讽,“当然,这种程度的实验,不是一个C级能做的。如果,你有什么想请教的,随时来找我,我愿意帮你。”
周围几个向导交头接耳的声音大了几分。
江雪吟这时候才像刚看见江月柠似的,微微睁大了眼睛,然后往前走了小半步,站到文瑛身侧靠后一点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