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温离心机的嗡鸣声戛然而止,质谱分析仪的显示屏黑了半秒,随即切换到备用电源的红色警示灯。
整个实验室彻底安静下来,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只剩下手环屏幕那一小片幽蓝色的微光映着江月柠的脸。
她在黑暗中站了几秒,缓缓摘下护目镜。
实验大楼停电,这在东部基地几乎是前所未有的事。
主配电室有独立的三重供电系统,地下还有备用电机组,正常情况下就算主电源跳闸,备用电机也会在几秒内自动切换过来。
但此刻走廊里的应急照明灯没有亮,备用电源显然没有启动。
她打开手环的应急照明功能,惨白的光束扫过操作台。
进样瓶整齐地排列着,第七轮的上清液已经分装完毕,其中几个关键配比的样本必须在处理后尽快跑液质联用分析,拖久了活性成分会降解。
她在手环上飞快地把所有正在运行中的实验进程逐一标记保存,将已生成的数据打包上传到加密云端。
走廊里陆续响起开门声和脚步声,其他实验室的人也出来了。
她关掉手环照明,推开门走出实验室。
走廊里伸手不见五指,连墙角的疏散标识都暗了。只有几束手环照明的光束从不同实验室门口投出来,在黑暗中划出交错的光柱,照见走廊里浮动的微尘。
五楼的研究员们陆续推门出来,光束在黑暗中晃动,有人压低声音在问:“怎么回事?”,有人在用手环联系配电室但显然没有接通。
“所有人从两侧楼梯有序撤离。”巡逻队的扩音器在楼下响起,声音在黑暗的建筑里来回弹跳,“按A级安全条例执行,各实验室负责人确认危化品归柜,明火熄灭后立即撤出。重复,立即撤出。”
这意味着停电范围不仅是实验大楼,可能连配电室和备用电机组都出了问题。
在完全断电的情况下,通风系统停转,某些挥发性试剂可能在密闭空间内积聚,某些活性物质在温度失控后可能产生未知反应。
不管手头跑的是什么关键数据,都得走。
江月柠把实验服脱下来挂在门边的衣架上,最后扫了一眼操作台,关上门。
合金门在身后合上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沉闷,她顺着人流往楼梯口走。
黑暗中的脚步声比平时更乱也更急促,手环光束在墙壁上扫来扫去,照出一张张紧张或烦躁的脸。
她旁边的一个B级向导正用手环照着脚下的台阶,边走边抱怨:“我下午刚配好的培养液,恒温箱一断电全废了,明天还得从头再来。”
“配电室那边怎么说?”另一个声音从前面传来。
“联系不上。通讯频道的信号也断了,这片区域的基站估计跟配电室是同一路电。”
江月柠没有说话,只是打着手环照明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她在脑子里重新排布供电恢复后的实验流程,如果停电时间不超过两小时,恒温冰箱里的血样和进样瓶还能保住,液质联用仪的预热程序需要重跑。
第七轮配比的数据虽然已经上传云端,但停电前最后一针的观察周期没跑完,那组数据用不了。
一楼大厅里聚集了从各楼层撤出来的研究员,几十束手环照明把大厅照得明暗交错。
有人坐在地上靠着墙闭目养神,有人围在一起低声讨论停电原因,有人反复刷新手环上的供电恢复通知页面。
透过玻璃门能看到外面的中央大道上也是一片漆黑,路灯全灭。
黑暗中,五楼的走廊里到处是手环光束晃动的光影,研究员们忙着收拾东西撤离,没人留意身后那扇没有完全闭合的门。
那人的手按在门把上,指尖在合金表面轻轻一推,B-7的门无声地滑开了一道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
实验室里一片漆黑。手环屏幕的幽蓝微光是她唯一的光源,她调暗了亮度,惨淡的蓝光勉强描出操作台的轮廓。
进样瓶架上的样品管按编号排列整齐,每一支都贴着江月柠手写的标签,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
人影的手指从那些标签上掠过,停在了放精石原始切片的小型密封盒上。
她打开盒盖,手指摸到了里面几片薄薄的晶石切片。‘’黑暗中看不清编号,她挑了两片塞进制服内侧的暗袋里。
然后她又从进样瓶架最后一排取走了两支贴着“S6-7”和“S6-8”标签的样品管,这两支的位置最靠后,少了两支也不会被立刻发现。
人影把密封盒盖好放回原位,转身闪出实验室,反手把门重新推到和她进入前一模一样的那道缝的位置。
她低着头快步汇入往楼梯口涌动的人流,制服的深色布料在暗光里没有任何反光,消失在楼梯转角处。
又过了大约二十分钟,配电室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大型开关被重新合上,紧接着实验大楼的灯光一层一层地亮起来。
一楼大厅的感应灯啪地跳成亮白,通风系统重新启动的低鸣从建筑深处传来,墙上的门禁面板依次亮起绿色指示灯。
大厅里有人鼓掌,有人已经拎着东西往楼梯口走。
江月柠随着人流回到五楼,走廊里的冷白照明已经恢复正常,超净通风系统的恒温气流从头顶送下来。
她走到B-7门口,抬起手环准备刷门禁,手指悬在感应区上方停住了。
门没有完全闭合,合金门和门框之间留着一道大约半厘米的缝隙,冷白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极细的白线。
她推开门。
操作台和她离开时一样整洁,进样瓶架上的样品管按编号排列,第七轮配比的六组对照一个不少。
她打开样品保存柜,前几轮对照样也整齐地码在原位。
一切看上去都和她离开时别无二致。
但她注意到,放精石原始切片的那个小型密封盒被移动过。
她打开盒盖,里面几片切片的排列顺序和她走之前不一样,她习惯按厚度从薄到厚排列,用油性笔在每片切片的边缘标了序号。
最薄的那片编号S-1原本在最上面,现在被夹在了中间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