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不是因为脸上的伤还没好。
程野那一拳留下的淤青已经消得差不多了,他又看到了贺焱。
虽然贺焱已经不远处去了临时宿舍,但他还是不想看到江月柠和贺焱走在一起。
他的凤眸盯着江月柠,里面翻涌着几种情绪叠加在一起的复杂暗流。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即将炸开的精神力波动硬生生压了回去。
“你在这站了多久?”江月柠走到门前,刷开房门,侧身让他进来。
“一个小时。”裴烬的声音还是有些发硬,但音量控制住了。
他跟着走进房间,目光下意识扫了一圈二十平的宿舍,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台上那盆从基地外围挖回来的小绿植又长了两片新叶。
房间里没有任何不该出现的东西,也没有那个阴恻恻的SS级留下的气味,他的肩膀这才松了半寸。
“出什么事了?”江月柠把营养剂空瓶扔进回收口,转身靠在桌沿上。
裴烬盯着她看了两秒,凤眸里的猩红已经褪成了暗沉的赭色。
他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他告诉自己他是来办正事的。
“有人动了你的档案。”他开门见山。
江月柠挑了一下眉。
“今天下午我从北方防线回来后,去军部调度中心调这周的巡逻排班表,调配科那个副科长正拿着你的档案袋跟人通话,我隔着一扇玻璃门听见的,没听全,但关键词够清楚了。”
裴烬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咬得格外用力,“东部基地向导江月柠,借调,污染区外围检测中心,调令拟稿中。”
“外围检测中心。”江月柠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污染区外围检测中心这个机构名字在基地里几乎等同于流放,它不属于任何一个固定的基地,而是在各个污染区的外围轮流驻扎。
负责监测污染浓度的变化和变异生物的活动轨迹。
工作环境恶劣,补给匮乏,几乎没有任何安全保障,更别说接触高级实验设备和核心研究项目。
被调去那里的人,十有八九都是犯了错被发配的,或者实在没有部门愿意接收的冗余人员。
“你不知道这件事?”裴烬看着她毫无波澜的脸,眉头皱了起来。
“不知道。但今天早上江家的人来找过我。江柏松、赵婉清、江雪吟三个人一起堵在我宿舍门口。江雪吟劝我别用特助药剂,我当时没多想,觉得他们只是例行公事来教训我一顿,现在想来,应该是他们做的。”
“所以是你那个父亲动的手脚。”裴烬的声线骤然降了一档。
“我替你去处理。”裴烬转身就往门口走。
“等一下。”江月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如常。
裴烬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她站在桌沿边上,窗外的月光透过防护罩的滤层洒进来,在她脸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淡蓝色。
“不用。”
“不用?”裴烬的声音拔高了半寸,又被他硬生生按回去,“你知道外围检测中心是什么地方吗?驻防哨兵一年换三批,向导一个都没有因为没有人会派向导去那种鬼地方。你一个C级去,连基本的实验条件都没有,更别说”
他顿了顿,把后半句“更别说我还在这里”死死咬在牙关里。
“我不需要这类事情的帮助。”江月柠说,语气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有人递了调令草稿,不等于调令会正式生效。调动需要三方签字调出方、接收方、本人。只要我不签,流程就走不完。何况”
她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程野是基地指挥官,你觉得他会签那份字?”
裴烬愣了一下,那也的确。
他有些生硬的想到江月柠找了程野好几次,吃味的问道:“你去找程野干嘛?”
“我要进高级实验室。”江月柠说,直截了当。
“高级实验室?你能进不去?”裴烬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都从矿场带回来那么多东西了,那帮搞科研的还敢把你关在门外?”
“权限不够,总负责人去联盟中央研究所开会了,下周才回来。”
裴烬沉默了片刻,嘴角忽然翘起一个弧度。
“权限的事,我能想办法。但你知道,那群人眼高手低,你不能让她们刮目相看,进去了也会遭到欺负。”
江月柠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没有接话。
裴烬移开目光,转身往门口走。
门在他的身后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越来越快。
江月柠靠在桌沿上,看着那扇门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头在手环上调出实验计划的页面,继续写。
江月柠花了两个晚上把精石的初步分析数据整理成文。
没有高级实验室的质谱仪和光谱分析仪,她就用便携设备一样一样地测吸附率用质量差推算,衰减曲线用手环自带的波形捕捉模块跑,精神力残留浓度用她自己的感知力做交叉校准。
每一个数据后面都标注了测量条件和误差范围,严格得像在写一篇要投给联盟核心期刊的正式论文。
论文的标题很朴素:《绝望矿场深层结晶对精神力污染波衰减作用的初步观测》。
摘要只有一百来字,没有一个多余的形容词。
正文里附了四组对比数据、三张衰减曲线图,两张晶石层状结构的光学显微镜成像图。
她在致谢那一栏写了“感谢东部基地图书馆提供文献支持”,然后点了发送。
基地内部论坛的界面弹出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甚至没有注册账号。
临时用向导编号注册了一个,头像用的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剪影,昵称就是“江月柠”。她把论文贴上去,关掉页面,继续做实验。
帖子在论坛上躺了整整一个下午,只有三个点击。
与此同时,程野办公室里的跨域通讯刚好接通。
全息投影在办公桌上空展开,孙静桐的影像从联盟中央研究所的通讯终端传输过来。
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四十出头,戴着一副窄框的银丝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