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极其温柔,像是在为姐姐的未来殚精竭虑。
江柏松喝了口水,江家在东部基地经营了两代人。
他父亲是第一代开拓者,开着老旧的装甲车在污染区边缘打下第一个哨站的时候,东部基地还是一片被变异植物覆盖的荒原。
他继承了父亲的军衔,熬了二十年才从一个普通少尉爬到军部中层,管着后勤物资调配的三个科室。
而江月柠被判定为D级的那天起,就注定不会给江家带来任何增量。
以前她安分守己当个废物,他可以当她不存在,现在她忽然成了整个基地的焦点,还跟四个举足轻重的高阶哨兵扯上了不清不楚的关系,这就不再是一件可以置之不理的事了。
“我想想办法。”他放下杯子,声音沙哑,“军部后勤处有几个熟人,明天我先去探探口风。”
当晚,江柏松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被基地外围的防护罩滤成一层淡蓝色,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几条细细的光斑。
他把通讯录翻到老宋那一页,拇指悬在通话键上停了三秒钟,按了下去。
次日上午,江柏松带着赵婉清和江雪吟去了基地。
“江向导,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来看看我姐姐。”江雪吟接过手环,回了一个温柔而克制微笑,不多不少,刚好让对方觉得自己被尊重了,却又不会被误会在传递什么信号。
中士点点头,“要不要我帮您提前通传一下?”
“不用了,谢谢。”江雪吟的声音依旧是柔的,“自家人,不用那么正式。”
三人沿着中央大道往宿舍区走,东部基地的中央大道是一条贯穿整个基地的银灰色主干道,路面铺着耐磨合金板,两侧每隔二十米就有一盏冷白光的感应路灯。
到了206室门口,江柏松抬手敲了三下。
老旧的合金门发出沉闷的响声。
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一声淡淡的“谁”。
“你爸。”江柏松说。
沉默了片刻,脚步声由远及近,门从里面被拉开。
江月柠站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基地常服,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纤细而线条分明的前臂。
手腕上贴着一枚检测贴片,贴片的边缘还闪着绿色的微光,胸口的向导徽章在日光灯下泛着暗银色的光泽,上面赫然刻着一个清晰的新等级:C级。
她的目光从江柏松脸上挪到赵婉清脸上,又移到江雪吟脸上,最后扫过三人身后空荡荡的走廊。
“什么事?”
“你妈和我来看看你。”江柏松说。
江月柠没有纠正他的措辞,按血缘关系,赵婉清确实是她的养母,但在她的认知系统里,“母亲”这个词需要附带一系列特定的行为数据才能被赋予意义,而赵婉清这四个月来的行为数据是零。
她没有接话,只是把目光平平地落在江雪吟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
“姐姐。”江雪吟往前走了小半步,在距离门槛还剩二十厘米的地方恰到好处地停下。“我们进去说好不好?站在走廊里不像样子。”
江月柠没动。
她把撑着门框的那只手放下来,不紧不慢地靠在门边,姿态随意却刚好封住了整条入口。
她的肩膀抵着门框的一侧,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门把手上,整个人形成了一道不设防却有效的屏障。
“就在这说吧,我还有事。”
江雪吟的笑容在脸上僵了一瞬,旋即被一个更温柔的笑容覆盖。
她抿了抿嘴唇,“姐姐,我们真的是为你好。”
她抬起眼,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目光看着江月柠,“你别再用那个东西了——不管是什么特助药剂还是别的什么方法,你只是一个D……”
她的目光落在江月柠胸口的徽章上,话卡了半秒。
那枚徽章在日光灯下泛着的不是D级该有的铜色光泽,C级的标识清晰地刻在徽章正中央,边缘还带着刚从军需处领出来的崭新反光。
“C级?”江雪吟的声音往上浮了半个音阶,旋即被她自己按了回去,“姐姐,你升到C级了?什么时候的事?”
江月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江雪吟脸上那些飞速切换的微表情。
“C级也不需要靠那些东西来证明自己。”江雪吟迅速调整了话术,语气依旧是柔的,但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姐姐,你完全可以好好生活,不用冒这种险。你想想,万一出了什么副作用,”
“江夫人,江先生。”江月柠把目光转向赵婉清和江柏松,打断了江雪吟的话。
她的语气平淡,“如果是为了药剂的事来的,我手里没有任何特助药剂,也没有用过任何违禁药物。信不信随你们。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侧身从江柏松和门框之间的缝隙穿过去,动作利落干脆,作战靴踩在走廊地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那声音越来越远,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不见。
江雪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门框,脸上挂着的温柔笑容一点一点地碎裂开来。
赵婉清的脸色从铁青转成灰败,她看着江月柠消失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吐出三个字:“不像话。”
“何止不像话。”赵婉清在回程的路上压低了声音,手指攥着手包的带子,指节泛白,“见了父母连招呼都不打一个,你看着她那副样子了?好像我们欠她的一样。柏松,你想想办法,不管用什么渠道,尽快把人调走。再拖下去,等她跟那几个哨兵的关系再深一步,到时候全基地都知道江家有个靠不正当手段往上爬的女儿,想动都动不了。”
“已经托人了。”江柏松沉声道,“军部后勤处那边的老宋是我同期,在人事调配科干了八年,答应帮我把调令拟出来。等找到合适的机会递上去,从基地到边境哨站,手续最多两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