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一年那么漫长。
六个小时后。
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陆晏清几乎是瞬间就冲了过去,一把抓住了医生的胳膊。
“医生,她怎么样了?”
医生被他吓了一跳,连忙说道:“陆总,您先别急。”
“病人伤到了左肺叶,情况很严重,子弹虽然已经取出来了,但是失血过多,引发了气胸和肺水肿,目前还没有脱离危险。”
还没有……脱离危险期。
陆晏清身体晃了晃,差点站立不稳。
医生接着又道:“我们已经把她转入重症监护室了,接下来的72小时是危险期,如果能挺过去,就没什么大碍了。”
“但如果……”
“没有如果!”
陆晏清打断医生的话,“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必须要救活她!”
医生叹气:“我们会尽力的!”
重症监护室外。
陆晏清站在玻璃窗外,贪婪地凝视着温遇那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身影,心如刀割。
她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戴着氧气罩,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白纸,毫无生气。
监护仪上,那条绿色的曲线微弱地跳动着,每一次起伏,都牵扯着他的心脏。
心痛。
撕心裂肺的痛。
陆晏清想起她倒在他怀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求他放手的模样。
想起她眼底那抹消散的执念,和最后那抹解脱的笑。
是他。
都是他。
是他把她逼到了生死边缘。
陆晏清缓缓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
“阿遇……对不起……”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清晨时分,杨绍回到医院,向陆晏清汇报:
“陆总,逃走的那个杀手找到了,不过……是在城郊的一处废弃工厂里发现的尸体,一枪毙命,手法很专业,线索到这里就断了。”
“呵。”陆晏清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冷得掉冰的笑。
杀人灭口,倒是干净利落。
“能在京都悄无声息杀人灭口的,没几个人能做到。“
一旁的商应淮忽然开口,语气意味深长。
陆晏清眼底闪过一抹暗光。
他看向商应淮,开口道:“告诉夜刃蔷薇,三天之内,我要看到结果。”
商应淮点了点头,“好。”
夜刃蔷薇。
是陆晏清手中最锋利、也最隐秘的一把刀。
这是一支完全游离于黑暗地带的力量,成员皆是退役的顶尖特种兵或雇佣兵,只听命于陆晏清一人。
这些年,无论商场上那些老狐狸如何使绊子,亦或是陆家内部那些见不得光的阴谋如何算计。
陆晏清从来都是兵来将挡,一次也没动用过这支力量。
但是为了温遇,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启动夜刃蔷薇了。
第一次,是苏妍生日那晚,温遇差点被绑架。
最后查明,是陆蓝茵设计的。
陆晏清让夜刃蔷薇将那个想绑架温遇的男人尸体放在了陆蓝茵的床。
而这一次,报复只会比上一次更狠。
……
陆晏清在重症监护室守了一天一夜。
然而,温遇的情况并没有好转的迹象。
医生几次出来,带来的都是“生命体征不稳”、“高烧不退”的坏消息。
看着她一次次在生死线上挣扎,陆晏清的心,也一次次被抛进绝望的深渊。
他第一次,感到了自己的渺小与无能。
他可以掌控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可以轻易决定无数人的命运。
却无法保护好心爱的女人
更没办法替她分担一丝一毫的痛苦。
第二天清晨,医生又下了一次病危通知书。
陆晏清看着那张纸,感觉整个世界都要坍塌了。
彻骨的寒冷和绝望,几乎将他淹没。
下午,贺西洲来到医院,得知温遇的情况,神情凝重,
温遇的情况,他暂时还瞒着苏妍。
他走到陆晏清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休息一会儿吧,我帮你在这里看着,有情况第一时间通知你。”
陆晏清没动。
贺西洲无奈地叹了口气,默默捻动着手里的佛珠。
紫檀木的佛珠,在他修长的指间缓缓转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陆晏清视线看过来,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
“我记得……”
“苏妍说过,京都郊区的松寂寺,很灵验,是吗?”
贺西洲一顿,看着陆晏清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沉默片刻,道:
“心诚则灵。”
陆晏清盯着他手里的佛珠,半晌后,忽然道:
“替我守一会儿,有事,立刻给我打电话。”
说完,他没有等贺西洲回答,转身就往外走。
杨绍一直守在门口,看到陆晏清出来,立刻跟了上去。
见陆晏清这是准备离开医院,杨绍欲言又止:
“陆总,外面……在下雨。”
这雨昨晚就开始下了,下了一整夜,现在还没停。
陆晏清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这两天,一直在重症监护室外,没离开过,所以不知道外面是何天气。
他走到走廊的窗边,推开窗,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雨水稀里哗啦往下落。
陆晏清紧捏着拳头,本就难看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难看。
身体也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那种被雨水包围、无处可逃的窒息感,仿佛又回来了。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翻涌的恐惧。
然后,他睁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决绝,大步走了出去。
“陆总!”
杨绍在他身后焦急地喊着,却不敢再拦。
……
松寂寺。
京城最有名的千年古刹,香火鼎盛。
据说求姻缘、求平安、求子嗣,都极其灵验。
寺庙坐落在半山腰上,山顶上,有一座千年佛塔,名为“舍利塔”。
传说,塔内供奉着高僧圆寂后留下的舍利子,是佛门至宝。
从寺门口到山顶的舍利塔,一共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级青石台阶。
传说,一步一叩首,走完这通往佛祖座下的“登天路”,便可心诚则灵,求得佛祖庇佑。
山里一片白雾蒙蒙,雨声如注。
那个曾经对神佛此嗤之以鼻的男人,此刻却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跪在青石台阶之下,双手合十。
他知晓这世间无鬼神,但看到病床上的爱人,还是生出了长跪神佛保佑的绝望。
陆晏清挺直了脊背,朝着山顶佛塔的方向,磕下了第一个头。
求神明垂怜,救救我的爱人。
再起身,迈上第一级台阶,再次跪下,再次叩首。
求神明保佑,让她平安度险。
一步,一跪,一叩首。
所有的罪孽都是我的,所有的报应都请降在我一人身上,不要折磨她。
他一生骄傲,从未向任何人低头,更遑论是虚无缥缈的神佛。
可现在,为了爱人,他愿意舍弃所有尊严,卑微如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