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腰,一处凸起的岩台上。
无惨站在岩台的最边缘,双手交叉在胸前,俯视着下方逐渐陷入黑暗的村子。
在他身后是童磨,以及那三只小鬼。
黑死牟......不知去向。
他们就这么站着,任由从山谷间灌上来的夜风,吹着他们的衣服,猎猎作响。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
四个小时。
整整四个小时。
没有一个人动弹过一下。
也没有一个人开过口。
无惨就那么站着,维持着同一个姿势。
从愤怒,到焦躁,到麻木,再到一种近乎病态的平静。
直到......
一阵极细微的风声从岩台后方传来。
黑死牟的身影无声地落在了平台之上。
袖口上还沾着些许血迹。
当然,并不是他的。
无惨没有转身。
“说。”
黑死牟上前一步,微微垂首。
“大人,可以确定。”
“现在整个国家,凡是有记录的乡村城镇,统一都配备了至少一名鬼杀队剑士。”
他顿了一拍。
“白天带领村民巡逻排查。日出而出,日落而息。夜晚实行宵禁,所有居民不得外出。”
“体系完整,执行严格。”
无惨不耐烦的伸出左手,向后一摆。
“我不在乎这些食物做了什么。”
他终于偏过头,月光勾勒出半张冰冷的侧脸。
“最关键的东西呢?”
黑死牟朝山下看了一眼。
六只眼睛里翻涌着异样的光。
“剑士哪怕睡觉,也会把白川羽的眼睛随身带在身上。”
“随时准备第一时间报信。”
无惨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过......”黑死牟继续说下去。
“据我观察,在过去四个小时内,那只装在木盒中的眼球没有睁开过。”
“也没有动过。”
“连最基本的生物反应都无限接近于零。”
他抬起头,看向无惨。
“我认为,您之前说的没错,白川羽无法同时主动操控这么多眼睛。”
“他需要依靠鬼杀队剑士,将其当作警报器带在身上。”
“只有被触发后,他的意识才会赶过来。”
无惨沉默了几秒。
唇角微微勾起。
“很好。”
无惨转过身。
面朝着黑死牟,童磨和三只小鬼。
他竖起手臂,食指向前一勾。
三只小鬼中,一个始终在微微发抖的年轻鬼,身体猛地一僵。
然后不受控制地从角落里冲了出来。
双膝砸在无惨脚边的岩面上。跪得结结实实。
无惨低头看着这个浑身颤抖的小东西。
“下去。”
“在不接触木盒,不惊动眼球的情况下......”
“杀死那个鬼杀队剑士。”
小鬼的牙齿咯咯作响。
他张着嘴,喉咙里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音节。
“大......大人......我......”
无惨眯起眼。
“你有三个选择。”
他蹲下身,和小鬼平视。
红色的瞳孔泛着幽冷的光。
“第一,现在就被我杀死。”
“第二,下去以后惊动了眼球,被白川羽杀死。”
“第三......”
他抬起手,拍了拍小鬼的脑袋。
“完美完成任务,不用死。”
停顿了一拍。
“你自己选。”
小鬼的嘴唇剧烈颤动了几下。
但他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保证......完成任务......”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整个人的轮廓开始模糊。
皮肤变黑,骨骼坍缩,身体迅速扁平化。
一秒之内,一个活生生的鬼,化作了一团贴在地面上的黑色影子。
无声无息。
影子顺着岩台的边缘流淌而下,沿着垂直的山壁,朝着下方的村落蔓延。
速度极快,却没有带起哪怕一粒碎石。
无惨目送那团影子消失在山脊的暗面,微微向后侧目。
童磨立刻会意。
他轻笑上前,在无惨和黑死牟之间的空地上站定。
金扇唰的一声展开。
扇面轻摇间,一层薄到几乎透明的冰晶,从他四周的岩面上开始向上生长。
没有声响的弯曲,合拢。
几秒之内,一个完全密封的硕大冰球,将岩台上所有人包裹在了其中。
冰壁的厚度甚至比不过指甲盖,却足以隔绝一切气息的外泄。
这是无惨的后手。
万一下面那个蠢货真的惊动了白川羽......
至少他们不会因为气息,第一时间被锁定位置。
至于为什么不干脆让更有把握的黑死牟,亲自下去暗杀......
无惨也有自己的顾虑。
谁知道白川羽的眼球和那个剑士之间,有没有什么隐性的连接?
万一黑死牟靠近的瞬间,眼球就睁开了呢?
万一剑士死了以后,眼球就发现了呢?
无惨不会拿自己手底下最强的棋子去赌这种东西。
但一个随手转化的炮灰......
死了就死了呗。
冰球之内,时间在沉默中流淌。
五分钟。
八分钟。
第十分钟。
岩台下方的山壁上,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刮擦声。
一团黑影从垂直的岩面上攀了上来。
爬过冰球的外壁时,那团影子犹豫了一瞬......
然后从冰球底部与岩面的接缝处,像水一样渗了进来。
影子在无惨脚边凝聚、膨胀。
骨骼重组,皮肤重现。
那个年轻的小鬼重新幻化回了人形。
他蹲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嘴角挂着一抹来不及收回的兴奋。
满脸都是,活着真好的庆幸。
“回......回来了!”
小鬼抬起头,一双泛红的眼睛里全是讨好和邀功。
“剑士已经死了!脖子拧断的!”
“那个木盒我没碰!连靠近都没有!”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意外!一下都没有!”
无惨后背僵硬了整整四个小时的肌肉,在这一刻,终于松弛了下来。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扩大。
扩大到几乎咧到了耳根。
果然。
那些眼睛就是死物。
没有被外力触发就不会启动。
而鬼杀队的剑士......
不过是一群带着哑炮的看门狗。
杀掉狗。
炮就永远不会响。
童磨从旁边凑过来,拍了拍小鬼的脑袋。
“哎呀~干得不错呢小家伙~”
小鬼被拍得一缩脖子。
童磨摸了个空,也不在意,笑嘻嘻地收回手。
无惨抬起右脚,踩了下去。
裂纹从他的鞋底迅速扩散。
整个冰球在一瞬间碎成漫天的冰晶粉末,在月光下折射出一片冷冽的光芒。
他迈步走向岩台的边缘。
月辉重新照在他的身上。
“下山。”
这一刻,他脸上的笑,比这一周以来任何时间都要张狂。
“一个都别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