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窗外又开始落雪。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安静的只能听到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江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病床上的男人。

    陆砚深还没有醒。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平时总是紧皱的眉头此刻舒展着。

    褪去了平日里那副高高在上、不近人情的冷漠,看起来竟然有些脆弱。

    江莹的视线落在他没有血色的嘴唇上。

    世事无常,他们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江莹看着他,眼底的情绪复杂得像是一团乱麻。

    她恨他。

    恨他的冷漠,恨他三年的婚姻里对自己视而不见。

    恨他一再为了秦欣,将她的尊严踩在地上磋磨。

    可是,当听到他抢救的那一瞬间,她心里的恐慌也是真的。

    她不想他死。

    江莹将头轻轻靠在病床边,连日来的疲惫和心力交瘁让她没有力气去计较。

    江墨还在派出所,他能不能平安出来,还要看陆砚深醒来怎么说,江墨她一定要保。

    想着想着,她就这么趴在床边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

    微弱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斑驳地洒在病床上。

    陆砚深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腹部传来的牵扯痛感,让他瞬间清醒,昨晚发生的事一股脑涌入。

    他微微偏过头寻找自己的手机,却到了趴在自己手边,睡得正熟的江莹。

    她瘦了。

    巴掌大的脸上没什么血色,下巴也尖了不少,整个人瘦了一圈。

    即便睡着,眉头依旧紧蹙,眼底有一圈浓重的青灰,浓密的睫毛轻颤,似乎睡得很不安稳。

    陆砚深的目光渐渐变得柔和。

    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涩得发疼。

    他抬手,轻轻落在了江莹的头顶,手指穿过她柔软的发丝,引起一阵细密的温热触感,从指尖传至心间。

    这一刻,他体会到了什么叫失而复得,有多久没有这么静静看着她,他已经记不清。

    这种久违的温暖,让他害怕自己稍稍用力就会戳破这一刻的美好。

    陆砚深的手虚虚抚在她头上,贪恋此刻的宁静。

    就在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她的发丝时,江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悠悠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病房里的空气,有那么一瞬间凝滞。

    江莹看着他停在自己头顶的手,愣了两秒。

    随后,直起身子,往后退了一段距离。

    眼神里的脆弱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如既往的清冷和防备。

    “你醒了。”

    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陆砚深的手僵在半空中。

    掌心里的温度骤然抽离,心底不由涌起一阵失落。

    他缓缓收回手,扯了扯发干的嘴角,“躺沙发上睡去,别人看到你还以为见到鬼了呢。”

    江莹冷冷看着他,没有反驳,拢了拢头发,“既然你醒了,那我们就可以谈谈了。”

    陆砚深看着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胸口比刀口还疼。

    “谈什么?”

    “谈小墨的事。”江莹深吸了一口气,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的目光,“只要你肯出具谅解书,条件由你开,肾源的事我不追究,那一个亿,我也可以不要。”

    陆砚深眼神眯了一下,眉头紧皱,“什么条件都答应?”

    江莹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攥紧,声音笃定,“是。”

    “嘶!”陆砚深眉头紧皱,隐忍的样子,让人看着觉得他很痛。

    再开口,声音都软了五分,“我受伤这段时间跟我回家,照顾我。”

    江莹看着他脸色沉了沉,这个人是会折腾她的,“刚好过年,你们一家三口可以名正言顺团聚,这么好的机会你不抓住?”

    “我跟她……跟你说了很多遍,不是你想的那样。”

    陆砚深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转了话题方向,“江莹,我差点就死了,照顾我几天……嘶……,换江墨平安,很划算的。”

    他说话间,眉头皱得更紧,苍白的脸上,是江莹从未见过的孱弱。

    江莹强装的情绪,瞬间软了三分,咬唇道:“行,我答应你。”

    陆砚深微微垂眸,眼里的隐忍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隐隐的兴奋。

    江莹见他半眯着眼不说话,提醒道:“我写谅解书,你签字。”

    陆砚深乖巧点头,“可以,但你也得写一份。”

    江莹皱眉,“我写什么?”

    “承诺书,承诺在我的伤未痊愈的情况下,陪我在医院,等我可以出院了跟我回家住,直到医生说完全康复。”

    陆砚深抬头,视线沉沉落在她脸上。

    江莹想到了一个词“无奸不商”,狗东西躺在病床上还怕自己被算计,甚至还想着怎么算计她。

    她看着他磨了磨后槽牙,没再多说一个字,直接掏出手机打了谅解书和承诺书。

    然后去护士站打印出来,并借了笔和印泥。

    准备好东西,江莹折返回来直接抓起陆砚深的手,把笔塞到他手里。

    “签字,然后按手印。”

    陆砚深视线在那张纸上扫过,腹部的伤口疼得像火在烧,但漆黑的眸子却藏着江莹看不出来的喜悦。

    “你先签。”陆砚深声音有些虚,语气却强势,“承诺书签了,按好手印给我。我现在动不了,万一你拿着谅解书跑了,我上哪儿抓人?”

    江莹气嘴颤,是想笑又笑不出来那种颤。

    “陆砚深,你知道将来自己是怎么死的吗?”江莹弯腰,手指毫不客气地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

    “嘶——”陆砚深倒抽了一口凉气,拧眉低低问:“你想我怎么死?”

    江莹冷冷看着他,心里气,偏偏又无可奈何,谁让他握着江墨以后的人生。

    “这个时候了还这么多心眼。你就不怕算计太多哪天脑子不够用,直接猝死?”

    嘴上骂着,但江莹还是老老实实地拿起笔,在承诺书右下角签上自己的名字。

    她没有退路。

    江墨马上要大学毕业,他有着大好的前途,是江家的希望,决不能因为一时冲动背上故意杀人的罪名。

    答应了舅妈护好他,她就算把自己卖了,也得保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