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狼王朝的朝堂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安静过了。
天狼王坐在那张铺着整张白虎皮的王座上，手里捏着从安远国送来的求援信。
信是绉天狼亲笔写的，字迹潦草，墨迹深浅不一，写到后面几乎辨不出字形，不像是一个统帅的手笔，倒像是一个濒死的人用最后一口气写下的绝笔。
他把信读了三遍，每读一遍，脸上的表情就冷一分。
读完第三遍的时候，他把信纸拍在了案上，力道不大，但整个大殿都听见了那一声闷响。
满朝文武没有一个敢接话。
天狼王站起来，从王座前走了两步，站到大殿中央。
他身材不高，但站在那里的时候，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刀。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楚国的地盘，三年前还只是一隅。不久前吞了南越，现在又把安远打成了筛子。
它的边境线三年之内往北推了一千二百里，往西推了八百里。”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拔高了，“你们告诉孤，再给它三年，它的边境线要推到哪里？推到孤的王座底下吗？！”
这一声喝问把所有人都震了一下。
一个老臣站出来，拱手道：“陛下，楚国虽连胜，但连年征战，国库必虚，兵力必疲。此时出兵，正当其时！”
“孤知道正当其时。”天狼王走回王座前，一只手撑着案角，俯身看着满朝文武，“孤问的是，怎么打？从哪儿过去？”
这句话一出，朝堂上又安静了。
天狼王朝要打楚国，最近的路线只有一条，穿过狂虎王朝的领土，经安远国北境，直插楚国腹地。
这条路平，快，后勤线短，十万大军走这条路，两个月就能兵临楚国城下。
但是这条路要从狂虎王朝的地盘上过。
如果不走这条路，就得绕道西北的荒漠戈壁，多走至少四个月的路程，而且沿途没有补给，光运粮就能把国库拖垮。
天狼王不是没想过跟狂虎王朝借道。
但两个王朝之间的关系，说白了就是表面客气、私下互相提防。
狂虎王朝的皇帝是个老狐狸，从不会做赔本的买卖。
借道这种事，他不趁机咬下一块肉来，那就不是他了。
“派使臣去狂虎。”天狼王坐回王座上，语气不容置疑，“告诉他，孤要借道伐楚。条件，可以谈。”
与此同时，狂虎王朝皇宫。
段龙渊靠在龙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是上好的龙井，但他一口没喝，就那么端着，让茶香在鼻尖飘着。
他把天狼王朝使臣的话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茶盏放在手边的案几上，动作很轻，连一点声响都没发出来。
“借道？”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意思，“天狼王好大的口气。十万大军从朕的国土上开过去，粮草要征调，民夫要徭役，沿途州县要供应兵马。这且不说，十万大军从别人家门口过，谁睡得着觉？”
天狼使臣躬身道：“陛下，天狼王朝与狂虎王朝历来和睦，从无冲突。
此番借道，只为剿灭楚国。楚国如今势头正盛，若不趁早摁住，等他翅膀硬了，对狂虎王朝也未必是好事。”
段龙渊看了他一眼，笑了。这笑容很淡，甚至看起来挺亲切，但熟悉他的人都看得出来，这笑容下面没有半点温度：“你说得对，楚国势头正盛，对朕确实不是好事。
可朕换一个角度想，楚国势头正盛，离朕的边境还有上千里路，中间隔着安远国和你们天狼王朝。
它要打到朕的地盘上，先得把你们打趴下。所以，让楚国替朕打你们，朕坐在这里喝茶看戏，岂不更好？”
天狼使臣的脸色变了一变，但他很快稳住了：“陛下，楚国若灭了安远，下一个就是咱们。天狼若亡，狂虎唇亡齿寒。”
“唇亡齿寒？”段龙渊把这句话嚼了一遍，忽然笑出声来，“你跟朕谈唇亡齿寒？天狼王朝的铁骑每年在朕的边境上跑马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唇亡齿寒？五年前你们占了狂虎北境三座城池，说是‘暂借’，借到现在还没还，这也是唇亡齿寒？”
天狼使臣沉默了。
段龙渊站起身来，走到殿中，负手而立。他的身材高大，站在大殿中央，像一座山：“回去告诉天狼王，借道可以。但朕有条件。”
天狼使臣猛地抬头：“陛下请讲。”
“第一，天狼王朝归还狂虎北境三城，连本带利，外加十年赋税作为补偿。”
段龙渊竖起一根手指，“第二，天狼军过境期间，粮草自备，沿途州县只提供宿营之地，不出一粒米、一捆草。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天狼使臣的脸上，“打下楚国之后，楚国南境六州归狂虎。同意这三个条件，朕就让你们过。不同意……”
他坐回龙椅上，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沫，“你们就绕道戈壁吧。”
天狼使臣的脸色白了。这三个条件，每一个都像是往天狼王朝身上割肉。
归还三城已是割地赔款，还要补偿十年赋税。
粮草自备意味着后勤压力翻倍；南境六州更是狮子大开口，仗是你们打，地是朕分。
但他没有当场回绝，只是躬身行礼：“臣会将陛下的话一字不差带回天狼。”
段龙渊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天狼使臣退出大殿之后，段龙渊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沉思的表情。
他沉默了一会儿，对身旁的近侍说：“去把林正阳叫来。”
林正阳很快就到了。
他是狂虎王朝的外交大臣，四十来岁，面容清瘦，一双眼睛总是半眯着，看起来像没睡醒，但朝中所有人都知道，半眯着的眼睛，从来不错过任何一样东西。
“天狼王朝要借道伐楚。”
段龙渊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朕没有答应，也没有完全拒绝。朕让他们回去想了。”
他停了一下，“你觉得，楚国那边，朕该不该接触一下？”
林正阳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说：“陛下，臣斗胆问一句，您是想打楚国，还是想用楚国？”
段龙渊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玩味：“继续说。”
“楚国能在三年之内连灭两国、重创安远，说明他的战力不弱，至少不是一碰就碎的软柿子。
天狼王朝十万大军压过去，就算打赢了，自己也必定元气大伤。到时候楚国残了，天狼也残了……”
林正阳说到这里，微微笑了一下，“谁还拦得住狂虎？”
段龙渊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否认。
林正阳继续说：“陛下不妨派使臣去一趟楚国，见一见那个叫陈楚的皇帝。给他透个风，告诉他天狼要打他，狂虎可以从中斡旋。
至于怎么斡旋，那就要看他陈楚的诚意了。”
段龙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没有立刻做决定。
作为一个皇帝，他见过太多得意忘形的枭雄，也见过太多一触即溃的纸老虎。
陈楚是枭雄还是纸老虎，他还不确定。
但他确定的是，不管陈楚是什么，他都要从中捞到最大的好处。
“就这么办。”
段龙渊做出了决定，“你亲自跑一趟楚国。给朕看清楚，那个陈楚，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正阳躬身领命：“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