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陈楚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赵敢的奏报,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
窗外天光渐亮,有鸟雀在檐下叽喳叫着,晨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两晃。
他把奏报放下,揉了揉眉心,脑子里转的不是天河渡口那一仗的胜负,胜负已定,没什么好想的,他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
三万人。
三万南越人,死的死,伤的伤,剩下来的还有一万多。这些人是从天河渡口活着回来的,打过仗,见过血,跟安远人真刀真枪拼过命。他们是兵了——不是换了身皮就算兵的那种兵,是真正在战场上滚过一遍的兵。这样的人,放着可惜了。
陈楚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那幅舆图面前。舆图是新挂上去的,南越国的疆域已经被朱笔圈了进去,上面写着三个字:南施行。他看了那三个字一会儿,伸手在舆图上点了点。南越行省,现在是楚国的一个行省了。行省里的人,就是楚国人。既然是楚国人,那就该为楚国出力。
他转过身来,对候在门外的内侍说了一句话:“传朕口谕——南越行省募兵,名额不限,凡年满十六、不超过四十、能扛得动刀的,均可应募。编入南越营,随军参战。”
内侍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南越营……归谁节制?”
“归赵敢节制。”陈楚说完,又补了一句,“韩万忠为副。”
内侍领命退下。
陈楚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点涩,但他没在意。
他在想另一件事,南越人会不会来应募。他倒不担心没人来。
南越国亡了,那些当兵的、当过兵的、想当兵的,突然之间没了着落。
有的人回去种地了,有的人在街上晃荡,有的人沦落成了流民匪寇。
他们需要一条出路,而他陈楚,给他们递了一条绳子,你抓住它,往上爬,你就是楚国的兵,吃楚国的粮,拿楚国的饷。
你不抓,那就继续在泥里待着。
南越人的命也是命,他陈楚从不浪费人命。
他只是要把每一份力气都用在最该用的地方。
消息传到南越行省的时候,反应比陈楚预想的还要快。
各府的募兵处门口排起了长队。
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瘦是瘦了点,但眼睛亮,精气神还在,三十出头的老兵,身上还穿着南越军的旧甲,甲片锈了也不舍得扔,自己打磨得锃亮;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个头还没刀高,硬说自己满了十六,被募兵官拎着耳朵赶出去,又绕到后门重新排队。
邕州府的募兵处,四十来岁的黝黑汉子挤到桌前,把一张皱巴巴的纸往桌上一拍。
募兵官拿起来一看,是一张南越军的退伍文书,盖着南越兵部的印,纸都发黄了。
募兵官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当过兵?”
“当了十二年。”汉子说,“天狼军打过来的时候,我正在乡下给我娘守孝。等我回来,国没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现在听说楚国招兵,我就来了。”
募兵官低头在名册上写了几笔,头也没抬:“能扛刀吗?”
“能。”
“能杀人吗?”
那汉子沉默了一会儿,说:“杀过。”
募兵官把笔一搁,从抽屉里掏出一块木牌扔给他:“拿着,去后院领甲。下一个。”
那汉子接过木牌,转身往后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问了一句:“大人,我们是给谁打仗?”
募兵官抬起头看着他,答道:“给楚国。也是给你们自己。”
汉子没再问了,攥着木牌走进了后院。
同样的事情在桂林府、在象州、在柳州的募兵处同时发生。一天之内,南越行省各府报上来的应募人数就超过了八千。
第五天,两万。
到第十天的时候,赵敢在军报上写了一句话:南越营兵额已满,应募者仍在增加,请旨是否扩编。
当然,不是所有的声音都好听。
邕州城最老的茶馆里,有个说书先生在台下没人的时候,跟几个老茶客嘀咕了几句。他说的话很快被人传了出去。
“韩万忠把南越子弟的命拿去换了侯爵的帽子,现在又要把更多南越人推到前线当炮灰。
死的是南越人,升官的是他韩万忠。
这叫什么事?”
这话传了几天,传到了一些人的耳朵里,也传到了另一些人的耳朵里。
但传着传着,声音就小了。
因为就在同一个月,楚国的文书也到了南越行省,陛下拨银三十万两,用于南越行省灾后重建,其中一半专款专用,修缮被战火毁掉的民房和水利。
陛下下令在南越各府设立官学,招收南越子弟入学,束脩全免,笔墨纸砚由官府供给。
陛下免了南越行省今年全年的田赋,明年减半。
三十万两银子是真金白银运过来的,官学的牌子是在各府衙门口挂起来的,免赋的告示是贴到每个村口大树上的。那些东西不骗人。
说书先生的话传了几天就没人传了,因为老百姓不傻,谁给他们饭吃,谁给他们书读,谁让他们喘口气,他们心里有数。
至于韩万忠是不是拿南越人的命去换官帽子,那是韩万忠的事。
朝廷给的,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有人骂韩万忠,但没有人骂陈楚。
陈楚坐在京城御书房里,听着暗卫报上来的消息,微微点了点头。他知道会有人骂韩万忠,他也知道骂声不会持续太久。
因为他给了南越人另一种选择,你可以恨韩万忠,但你得感激朝廷。
你不想去当兵打仗,你可以去官学读书。
你不想读书,你可以领了银钱回去修房子种地。
每一条路都是他陈楚给的,每一条路都通向他陈楚。
恨一个人和感激一群人,这两件事从来不矛盾。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在南越行省歌舞升平的同时,安远国那边又是另一番景象。
天河渡口的溃败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整个安远国头上。
天狼军主力被灭的消息传开之后,一路溃退的安远军在沿途村镇里引发了连锁反应,有的县城听到风声就直接开城投降了,有的守将带着家眷跑了,有的干脆把官服一脱,混进难民堆里不知所踪。
拓跋野残部退到北境之后,士气一落千丈,人疲马乏,粮草断绝。
拓跋野本人从马上摔下来的时候崴了脚,走路一瘸一拐的,坐在军帐里喝闷酒,谁也不见。
绉天狼没有跑。
他带着自己的亲卫队撤到了距离天河渡口两百多里外的一座山城里。
这座山城建在半山腰上,三面悬崖,只有一条栈道可以上去,易守难攻。
他把残部收拢起来,清点了一下人数,满打满算不到一万五千人,而且大半带伤,甲不全,刀不利,士气更是低落到了极点。
副将劝他:“太子殿下,趁着汉军还没追过来,咱们往北撤吧。天狼王朝那边还有兵力,咱们去求援,回来再打。”
绉天狼站在城楼上,望着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
天河渡口的方向。
他站了很久,久到副将以为他没听见,正要再说一遍。
绉天狼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自言自语:“我不走。我走了,安远国就完了。”
副将急了:“太子!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咱们这点人,守得住吗?”
“守不住。”绉天狼说得干脆利落,“但也不能就这么跑了。我跑一次,士气就垮一次。再跑一次,手底下的兵就真的散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副将的眼睛,“我要留在这里,哪怕只守三天,也要让汉军知道,还有人敢跟他们打。”
副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绉天狼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你替我跑一趟天狼王朝,去找父王。告诉他,出兵相助。”
副将的眼眶红了:“殿下……”
“去吧。”绉天狼挥了挥手,“骑我的马去。我的马快,半个月就能到天狼王朝边界。别磨蹭了。”
副将单膝跪地,重重磕了一个头,站起来转身下了城楼。
绉天狼站在城楼上,看着那匹马顺着栈道绝尘而去,马蹄声在山谷里回荡了好一会儿才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