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河沿岸,安远军的营帐绵延数十里,白天看旌旗如林,晚上看篝火如星,气势确实唬人。
但这支大军的屁股还没坐热,就开始四处漏风。
粮草不济。
五十万张嘴,每天嚼掉的粮食堆起来就是一座小山。
绉万狼从安远国库里拨了一批,又从天狼王朝的藩属国调了一批,但漕运跟不上,天河上游的码头太小,粮船堵在渡口,堵了整整七天还没卸完。
辎重营的校尉急得嘴角起泡,每天蹲在渡口边上骂娘。
拓跋野不管这些。
他只管催促进军,催了三次,韩万忠的营寨纹丝不动。
那汉军像是钉子一样钉在对岸,不主动出击,也不撤退,就那么耗着。
拓跋野火大得很,但军令压不下来,军粮又卡在渡口,他一肚子火没处撒,就把气撒在了老百姓身上。
先是安远国自己的百姓。辎重营的运粮队路过村子,顺手就牵走了老乡的鸡鸭。
后来演变成砸门抢粮,说是征用,实际就是明抢。
一个老农抱着家里最后一袋麦子不肯松手,被士兵一脚踹翻在地,额头磕在石阶上,血淌了一脸。老农趴在地上,看着士兵扬长而去的背影,嘶哑地骂了一句:“你们比汉军还不如!”
然后是南州的商队。天河的商路刚刚恢复,江海一带的商人听说南州归了大汉,赋税减了三成,纷纷拉着货物往南边走。
他们以为有汉军在天河边上镇着,安远人不敢乱来。结果还没到渡口就被安远兵拦住了,马队被截停,箱子被撬开,丝绸、茶叶、盐巴被搬空,领头的护卫稍一反抗,直接被拖到路边砍了脑袋。
一个姓林的布商跪在自己被劈开的檀木箱前,箱子里原本装着准备运往京城的云锦,现在只剩几片碎布。他跪在那里,看着散落一地的碎布,忽然爬起来,连夜渡过天河,敲开了汉军大营的门。
“将军,草民知道安远人的粮草囤在哪儿。”
林布商站在韩万忠的营帐里,眼睛通红,“他们的辎重营在上游渡口,守军不到两千,粮垛堆了七个,全是露天存放。草民亲眼看见的,草民的商队被他们抢了,草民的伙计被他们杀了。草民什么都不要,只求将军替草民出这口气。”
韩万忠给他倒了碗水,让他坐下慢慢讲。
林布商把渡口的地形、守军的巡逻时辰、粮垛的位置、运粮车的进出路线,一桩桩说得清清楚楚。
韩万忠听完,让亲兵把林布商带下去休息,转头叫来副将:“带几个斥候,趁夜摸过去,核实他说的每一个细节。”
斥候回来得很快。林布商说的全对,还多带回来一个消息:渡口北岸有个马厩,拴着几百匹从安远各地征调来的战马,守马厩的老卒是本地人,家里的村子前两天刚被拓跋野的征粮队抢过。
老卒跟斥候说,你们要是来烧粮草的,算我一个。
“将军,这还不够。”副将站在地图前,手指点在安远军主力驻扎的北岸,“粮草烧了,他们最多退回去。想一仗打疼他们,得连他们的退路一起断。天马上游有座木桥,是安远军运粮的咽喉。木桥一断,北岸主力就成了孤军。”
好巧不巧,又有人主动送上门来。来的人是安远国的一个小吏,姓周,在安远户部管漕运调度,干了半辈子。
拓跋野下令征调民船运粮,周小吏征调了,船也到了,回头去找户部要船钱,户部说没钱。
他去找兵部,兵部说不是我们征的船。
他再去找拓跋野的亲兵,被一脚踹出了营门。
他在烂泥地里爬起来,吐掉嘴里的血沫子,调头就来找汉军。
“那座木桥,是下官督造的。”周小吏蹲在韩万忠的营帐里,用树枝在地上画出了木桥的每一根承重梁的位置,“这里,还有这里,这两根梁是松木的,浸了水容易朽。
只要在桥下放一把火,整座桥撑不过一炷香。
你们过河之后要是能把桥彻底烧断,安远人就是想追也追不过来。”
三天之内,韩万忠的案头上已经堆起了一摞情报。都是安远人自己送来的。
他的战术拼图正在一张张凑齐,渡口粮仓、北岸木桥、马厩的换防时辰、夜里渡河的最佳河段。每一张拼图都来自安远人的“帮助”。
他站在地图前,忍不住摇了摇头。
“所以说,打仗打的是人心。”副将感叹,“安远人这么搞下去,早晚把自己搞死。”
韩万忠没有接话。他用匕首在地图上刻了两条线,一条直插渡口粮仓,一条绕后切断木桥。
然后他直起腰,把匕首往桌上一拍。
“告诉兄弟们,明天夜里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