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万忠走出大牢时,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满稻草屑的旧军袍。
他没有往南走,也没有往北走,他在天凤城的街巷里穿行,像一个刚从地底下爬出来的人,重新打量这片他已经看不懂的土地。
他记得天凤城最热闹的时候,街上到处是南越国的赤旗,茶馆里有人说书,路边有摊贩卖烤饼,巡逻的士兵走过时会跟熟人打招呼。
现在那些赤旗被汉军的玄色龙旗替代,茶馆的招牌摘了,但门还开着,里面坐满了人。
说书先生换了一个,讲的不是女帝大婚,是赵将军银门关破敌。
烤饼摊还在,摊主还是原来那个缺了一颗门牙的老汉,看见韩万忠走过来,咧嘴一笑:“军爷,要饼不要?新出炉的。”
韩万忠接过饼咬了一口。饼是热的,芝麻还是那个味儿。
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出了城。
城外的田垄上,几个老农正蹲在一起修水渠。
韩万忠走过去蹲下来,老农们不认识他,只当是哪里来的老兵,递给他一碗水。
“今年水渠修得比往年都好,听说是京城那边拨的银子,叫什么工部的官儿亲自来量的水位。
他卷起裤腿踩进泥里,泥浆漫到膝盖,旁边的随从吓得脸都白了,他还在那里拿尺子比划,说这里落差不够,要再挖深两尺。
咱活了六十年没见过当官的往泥里踩,头一回。”
韩万忠端着碗,看着浑浊的渠水,没有说话。
他一路走到邕州,走到银门关,走到那些半年前还在跟汉军拼命的村庄。
每到一个地方他就蹲在田埂上、水井边、磨坊门口,问那些种地的人同样的问题。
“你们不恨陈楚?他是楚国人,把南越灭了,你们不恨他?”
答案五花八门,但意思都差不多。
一个在打谷场上翻晒稻谷的老汉把连枷往地上一杵:“恨他干嘛?他给我减税。”
一个在河边洗衣裳的妇人头也不抬:“我弟在天凤城当兵,城破之后不但没被杀,还领了路费回家。他说汉军管饭,管饱。”
瘸腿的伤兵靠在磨坊墙上晒太阳,听见韩万忠的问题,把草帽从脸上拿下来,眯着眼睛看他:“女帝把我腿打瘸了,汉军治好了我。你让我恨谁?”
韩万忠蹲在田埂上,看着远处新翻的泥土。
有人在地里播种冬小麦,麦种是汉军发的,不要钱。
旁边立着块木牌,上面写着“免徭役一年,免赋税三年”,字迹歪歪扭扭,但底下的官印是真的。
他忽然想起女帝站在城墙上说的那句话……“就算是饿死,也不准去。”
然后他想起赵敢在北门外架起的那几十口粥锅,想起那个抱着一摞绸缎摔倒在地上被人踩过去的老太监,想起自己在大牢里吃的第一顿饭,碗里有肉。
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他的心里有一堵墙,这堵墙在南越国的废墟上立了好几天,现在塌了。
不是被陈楚说塌的,是被这些种地的人用最实在的话一句一句敲塌的。
谁让他们过好日子他们跟谁走。
他们不在乎龙椅上的人姓陈还是姓陆,他们只在乎明年地里的收成能不能让孩子吃饱。
韩万忠转过身,朝京城的方向走去。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那些被铁链磨出来的血痂在脚踝上一跳一跳,他没有停。
三日后的清晨,早朝的钟声刚刚敲响。
群臣分列两侧,楚一站在阶下,赵敢从前线赶回来述职,盔甲上还沾着南州的泥土。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值殿太监小跑进来禀报:“陛下,宫门外有一个人求见,自称韩万忠。”
陈楚靠在龙椅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让他进来。”
韩万忠走进金銮殿时,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衣。
他的头发洗过了,胡子刮过了,脚踝上那道被铁链磨得发白的旧痕还在,但眼神已经不是牢房里那个困兽的样子了。
他走到殿中,跪下来,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罪臣韩万忠,愿归附陛下,为大汉效犬马之劳。”
陈楚低头看着他。“你想好了?不是朕逼你来的。”
韩万忠抬起头,那张打了半辈子仗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声音很重。
“罪臣以前替南越国打仗,不是为了女帝,是为了南越百姓。现在南州是大汉的南州,南州百姓是大汉的百姓。
臣替他们打了一辈子仗,以后也想替他们继续打。
只是……”他顿了顿,“臣以前在镇南关跟陛下的军队交过手。”
陈楚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韩万忠面前,“你要是有心,回头见了他自己跟那些人喝顿酒,他们要是还记仇不肯跟你喝,那是他们的事,起来吧。”
韩万忠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楚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问了一句:“还有事?”
韩万忠忽然再次跪下。“陛下。”
他抬起头,双手抱拳,指节发白,“臣在安远国大牢里关了很久,牢房的窗子对着马厩,安远人的兵马来来往往,臣就算隔着墙也能数出个大概。
从半个月前开始,马厩里的战马一夜之间多了三成。
臣刚才在城外听见快马驿报的铜铃声,安远国的大军已经动了。
他们集结在天河边上,打着天狼王朝的旗号,准备趁我军南州新定之际抢先渡河。
臣虽新附,不敢以嫌疑避战。
请陛下给臣一支兵马,让臣去天河迎敌。
臣不要多少,八千。
八千人就够。”
殿内安静了一瞬。一个御史出班奏道:“陛下,韩万忠新降未久,此时授以兵权恐有不妥。
臣非疑韩将军之心,但八千兵马不是小数,一旦生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