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远国王宫,后殿。
沧澜馆主盘坐在蒲团上,白发如雪,脊背却挺得像一杆枪。
他活了两百年,从太祖打天下那会儿就在杀人,杀到后来不想杀了,便闭关不出。
本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踏足朝堂,没想到今天又坐回了这里。
对面坐着那个年轻人,天狼王朝的太子绉万狼。
“馆主,安远国还能打吗?”绉万狼开门见山。
沧澜馆主沉默了很久。
“打不了。陈楚的新军全是后天武者,五万人能破二十万联军。
安远国的兵,在人家面前跟纸糊的一样。”
“那为何不降?”
沧澜馆主抬起眼皮,那双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降了,安远国就没了。太祖打下来的江山,不能在老夫手里丢了。”
绉万狼笑了,从袖中取出一卷兽皮,摊在桌上。
兽皮上画着一幅阵图,线条古拙,像是某种远古凶兽的骨架。
“这是天狼战阵的残卷。练成之后,千人可敌万人,万人可敌十万。天狼王朝靠它打下了三万里疆域。”
沧澜馆主的目光落在那幅阵图上,不动了。
他活了二百年,见过无数宝物,但这幅阵图,他看不懂。越是看不懂,越知道它的分量。
“殿下想要什么?”
“安远国。”
沧澜馆主的眼睛眯起来。
“不是现在。”
绉万狼的声音很平静,“等打败陈楚之后,安远国归附天狼王朝。
不是吞并,是归附。国王还是国王,官员还是官员,只是名字前面加上‘天狼’二字。
馆主,这笔买卖不亏。
没有我,安远国打不过陈楚。打不过,就是灭国。灭国和归附,您选哪个?”
沧澜馆主低着头,看着那幅阵图,看了很久。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巨大的影子。
“好。”
绉万狼站起来,拱了拱手。“馆主深明大义。”
客栈里,赵翩翩蜷缩在墙角。白天那盘点心已经消化完了,肚子又在叫,但她没有出去讨饭。
她不想再看见那些嫌弃的眼神,不想再听见那些骂她“臭要饭”的声音,不想再被巡夜的士兵踢醒。
门开了。
绉万狼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他打开食盒,把饭菜一碗一碗端出来,摆在桌上。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白米饭,还冒着热气。
赵翩翩看着那些饭菜,喉咙动了一下,但没有动。
“吃吧。”绉万狼坐下。
赵翩翩慢慢走过来,在椅子边缘坐下,拿起筷子。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数米粒。
绉万狼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等她吃完,他才开口。
“安达死了。”
赵翩翩的手停在半空中,筷子上还夹着一粒米,掉在桌上。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
“你想报仇吗?”
赵翩翩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恨,是比恨更深的东西,是一个人被剥夺了一切之后,唯一剩下的那口气。
“想。”
“我可以帮你。”
绉万狼的声音很平静,“我是天狼王朝的太子。我有兵,有粮,有高手。我可以帮你杀了陈楚,替你爹报仇,替安达报仇,替所有死在他手里的人报仇。”
赵翩翩盯着他。“你想要什么?”
“你。”
赵翩翩没有躲闪,没有低头,就那么看着他。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好。”
绉万狼的嘴角微微上扬。但赵翩翩还有话。
“但是,没有杀了陈楚之前,你不准碰我。”
绉万狼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深了。
这世界上竟然还有这样的女人。
明明已经一无所有,明明只要攀上他就能得到一切,却还在坚守那点微不足道的底线。
不是为了讨价还价,是真的在坚守。
传统的女孩,忠贞的女子,世所罕见。
他见过太多女人,为了权势、为了地位、为了银子,什么都愿意出卖。
赵翩翩不一样,她把那点清白看得比命还重,哪怕她已经没什么清白了。
“好。我答应你。”
赵翩翩低下头。“谢殿下。”
绉万狼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还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烛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很瘦,瘦得让人心疼,但那双眼睛还是干净的。
……
楚国祖地。
楚见月盘坐在蒲团上,脸色苍白如纸。
她的气息跌落到了宗师巅峰,体内经脉像被什么东西撕扯过,断了好几根,丹田里的气运之湖干涸了大半。
楚国晋升九品王朝的那一刻,她正在闭关。
气运如潮水般从虚空中涌来,灌入她的身体,不是滋养,是冲击。
她借用楚国气运修炼了十几年,早已与楚国气运融为一体,她的修为稳稳站在天人境,有一半是因为气运孱弱的原因。
但楚国猛然晋升九品,气运暴涨,像一棵压在石头下的竹笋,一夜之间顶破了石头。
她就是那块石头。
竹笋生长是天经地义,石头碎裂也是天经地义。
她被反噬了。
“陈楚。”
她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嘴里泛起血腥味。如果不是他把楚国国力推到九品,她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石门开了。
三个人走进来。
最前面的是八目天人,身形高大,穿着一身紫色道袍。
他活了三百年,是祖地四位天人里资格最老的一个。
后面是陈竹,面容清瘦,穿着一身青色布衣。
他是楚国太祖,四百八十一年前,是他一刀一枪打下了这片江山。
退位之后他没有离开,而是留在祖地,守护这个他亲手创建的王朝。
最后是无首天人,穿着一身黑色长袍,把全身裹得严严实实。说话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低沉,含混,像闷雷在云层里滚动。
“楚国九品了。”
八目天人先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好事,天大的好事。我等困在天人巅峰多少年了?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如今楚国晋升九品,气运大涨,我等也可以借机突破天人桎梏,达到人间神话境界。”
他看向楚见月。
“见月,你虽然损失了些许修为,但不必忧心。等我们突破了,补偿你就是了。到时候莫说天人,便是人间神话,也未尝不可期。”
楚见月沉默了一会儿。
“八目前辈,我不是担心修为。我是担心陈楚。”
“陈楚?他怎么了?”
“他不会放手的。楚国是他一手推到九品的,他怎么可能把气运交出来?”
八目天人笑了。“他是我等的后代,也是楚国的皇帝。我们说的话,他敢不听吗?
祖宗家法,孝道为先。
我等让他交出气运,那是给他脸面。他若是不识抬举……”
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了。
楚见月的脸色不太好看。她想说“陈楚确实不太可能听”,但话还没出口,陈竹先开口了。
“既然已经晋升九品王朝,何必再将气运打散?”
陈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楚国衰落,百姓又会流离失所。我等为了突破,做如此伤天害理之事,有损天德。”
石室里安静了一瞬。
无首天人笑了,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像破风箱漏气。
“陈竹,你太固执了。气运本就是虚无缥缈之物,楚国覆灭乃是天道,大势所趋。
立国之时已有预兆,楚国天下,四百八十一年。
如今已是四百八十年。还剩下一年,楚国就要亡了。这不是我等要亡它,是天道要亡它。
我等不过是顺天而行,怎么就成了伤天害理?”
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我知道这楚国是你亲手创建的,四百多年了,有感情。
但感情是感情,大道是大道。
修行之路,切记要戒骄戒躁,不可逆天而行。
感情之事,岂有大道重要?”
陈竹站在那里,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无首天人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道心不够坚固啊。四百多年了,还参不透这个。”
他转过身,不再看陈竹。
“行了,既然你不忍心,那就让我来。”
他问楚见月。“陈景舟在哪里?”
“在京城,客栈里。”
无首天人点点头,转向陈竹。
“你放心,这陈楚做的不错,让我等有了更多的筹码。我们必然亏待不了他。”
陈竹是楚国太祖,四百八十一年前他亲手打下了这片江山,亲眼看着无数百姓从战乱中活下来,从流离失所到安居乐业。
他以为这个王朝会长久地延续下去,至少不是亡在他还活着的时候。但天道说,楚国只有四百八十一年。还剩下一年。
他没有说话,转过身,走出了石室。
楚见月看着他离开,又看向无首天人。
“前辈,陈景舟是我从陈家后辈里挑出来的,气运极佳。若是让他继承楚国……”
“一个小小的宗师,也配继承九品王朝?”无首天人笑了,“他不过是枚棋子。等楚国气运到手,他该去哪儿去哪儿。”
楚见月不再说话,低下头,行了一礼,转身走出石室。
石室里只剩下八目天人和无首天人。
八目眼睛在昏暗的石室里闪着诡异的金光。
“陈竹是个麻烦。”
无首天人点了点头。
“四百多年的感情,不是一两句话能消解的。但没关系,大势之下,他一个人翻不起浪。
等楚国气运到手,我等突破人间神话,他就算想拦,也拦不住了。”
八目天人不再说话。
石室恢复了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