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杭城,观音庙。
安颜把那只活老鼠从笼子里取出来,放在桌上,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
老鼠用黑豆似的眼睛看着她,胡须微微颤动,像是在问:“你要干嘛?”
“谢谢你。”安颜的声音很轻,“你救了很多人。”
她转过身,看着院子里堆得满满当当的药材。
沈青鸾带着天机楼的人忙了整整三天,把方圆百里能搜刮到的紫色苔藓全搜刮来了。
还有那些活老鼠,天机楼的人抓了上百只,关在笼子里,吱吱乱叫,吵得人脑仁疼。
安颜没有嫌烦。每一只老鼠都是一份希望。
她铺开纸笔,开始写制作疫苗的流程。
“第一步:取带抗体鼠血,与减毒疫液按三比一比例混合。第二步:加入紫苔汁液,文火熬煮十二个时辰,期间不得断火、不得加大火候。第三步:熬煮完成后,以纱布过滤三遍,取其清液。第四步:清液装入瓷瓶,密封,置于阴凉处保存。”
她停下笔,想了想,又加了一条。
“注:此疫苗需接种三次,每次间隔七日。接种后可能有发热、发痒等不适,属正常反应。若出现呼吸困难、浑身溃烂,立即停止接种,并服用紫苔汁液解毒。”
她放下笔,把配方交给天机楼的管事。
“送去京城,交给陛下。另外,抄送各地官府,让他们按方子制作疫苗。记住,火候不能大,大了会杀死抗体。不能小,小了杀不死毒素。十二个时辰,一刻不能少。”
管事接过配方,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
“安大夫放心,属下一定送到。”
安颜点点头,转过身,看着院子里那十几口大锅。
锅已经架好了,炭火烧得正旺。天机楼的人把洗干净的紫苔一筐一筐倒进锅里,紫色的汁液在沸水中翻滚,散发出一种奇特的苦香。旁边是一笼笼活老鼠,吱吱乱叫,像是在抗议即将到来的命运。
安颜走过去,从笼子里取出一只老鼠,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
“对不起。”
然后……
她用小刀在老鼠耳朵上割了一道小口,挤出几滴血,滴进瓷碗里。
然后把老鼠放回笼子里,扔了几粒干粮。老鼠抱着干粮啃了两口,很快就把刚才的事忘了。
安颜看着它,忽然觉得有些羡慕。
做老鼠真好。
什么都不用想,有吃的就吃,有喝的就喝,天塌下来也不怕。
她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继续取血。
一只又一只。
一笼又一笼。
从清晨忙到深夜,从深夜忙到天明。
她的手指被小刀割了好几道口子,血和老鼠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她的眼睛被炭火熏得通红,眼泪流了又干,干了又流。她的腰疼得像要断了,但她没有停。
沈青鸾要替她,她不让。
“这是我的事。”
还是这句话。
沈青鸾看着她,没有再劝。
她知道,这个女人,劝不动。
苏杭城外,一处隐蔽的山洞里。
几个黑衣人围坐在火堆旁,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他们是麒麟商会最后的余孽。楚国境内的据点被陈楚拔了个干净,七长老在北疆失踪了,也可能是死了,三长老被乱刀砍死在华天城,甚至名字都没留下。
只剩下他们几个小鱼小虾,躲在山洞里,像一群丧家之犬。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面容阴鸷,左脸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眉骨一直拉到下颌。
贺兰山是麒麟商会在江海一带的管事,风光的时候,手下管着几百号人,银子流水一样从他手里过。
现在他只剩下十几个人,十几把刀,和满肚子的恨。
“打听清楚了。”一个瘦猴似的探子从洞外跑进来,压低声音,“那个女大夫在观音庙里做疫苗。听说已经做出来了,正准备批量制作,运往各地。”
贺兰山的脸色更难看了。
“疫苗?她真的做出来了?”
探子点头。
“千真万确。属下亲眼看见天机楼的人从观音庙里搬出一箱箱瓷瓶,往车上装。”
山洞里一片死寂。
十几个黑衣人面面相觑,有人握紧了刀柄,有人低下了头。
他们都知道,一旦疫苗运出去,瘟疫就会被控制住。瘟疫被控制住,江海一带就会恢复稳定。江海恢复稳定,陈楚就腾出手来了。
陈楚腾出手来,他们就彻底完了。
“不能让她把疫苗运出去。”
贺兰山站起来,目光阴冷,“今晚动手。烧了观音庙,杀了那个女人,毁了所有疫苗。”
瘦猴探子犹豫了一下。
“老大,观音庙里有天机楼的人,还有药王谷的高手。咱们这点人,恐怕……”
“怕什么?”贺兰山打断他,“咱们又不跟他们硬拼。放一把火,趁乱杀人,杀完就跑。等天机楼反应过来,咱们早就出城了。”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陈楚杀了我们多少人?那些跟着咱们出生入死的兄弟。现在咱们什么都没了,铺子没了,银子没了,家没了。你们甘心吗?”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
“不甘心就跟我干。”贺兰山拔出刀,刀锋在火光中闪着寒光,“就算是死,也要咬下陈楚一块肉来。”
深夜。
观音庙里灯火通明。
安颜还在熬药。十几口大锅一字排开,炭火烧得通红,药汁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苦香弥漫了整个院子。
天机楼的人蹲在锅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候。
沈青鸾带着几个药王谷的弟子,把熬好的药汁过滤、装瓶、密封,整整齐齐地码在木箱里。
安颜站在一口锅前,用竹勺搅动着药汁。药汁已经熬了六个时辰,颜色从深褐变成了琥珀色,像一锅融化的蜂蜜。
她舀起一勺,凑近闻了闻,苦香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那是紫苔的味道,也是抗体的味道。
“这批成了。”她放下竹勺,“装瓶吧。”
天机楼的人正要动手,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倒在地上。
沈青鸾脸色一变,拔剑挡在安颜面前。
“有人。”
话音刚落,十几道黑影从院墙外翻进来,刀光在月光下一闪。天机楼的人立刻迎上去,刀剑碰撞声、惨叫声、咒骂声混成一片。
贺兰山冲在最前面,手里举着火把,直奔那十几口大锅。他的眼睛里烧着疯狂的火焰,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但他不甘心。就算死,也要毁了这些疫苗,让陈楚知道,麒麟商会不是好惹的。
安颜看见他冲向大锅,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些疫苗,是她用命换来的。
从京城到苏杭,从苏杭到江边,从严玄战死到她跳河逃生,从沈青鸾救她到她找到紫苔,她走了上千里的路,死了无数次,才熬出这十几锅药。
不能毁。
绝对不能毁。
她冲过去,挡在大锅前面。
贺兰山一刀砍下来。
安颜侧身避开,刀锋擦着她的肩膀过去,削下一缕头发。她没有退,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死死挡在那口锅前。
“想毁疫苗,先杀我。”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目光很坚定。
贺兰山愣了一下。
他杀过很多人,见过很多人在临死前的反应。有人求饶,有人咒骂,有人吓得尿裤子,有人拼死反抗。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一个不会武功的女人,张开双臂,挡在一口锅前,说“想毁疫苗,先杀我”。
“你疯了?”他的声音有些发干,“这只是一锅药。”
“这不是药。”安颜看着他,一字一句,“这是几万条人命。”
贺兰山的脸扭曲了一下。他举起刀,正要砍下去,一支箭从黑暗中射来,穿透他的手腕。
贺兰山惨叫一声,刀落在地上。
紧接着,更多的箭射来。十几道黑影从院墙外掠进来,黑甲黑盔,刀枪如林。为首的是个年轻人,面容冷峻,腰悬长刀,正是楚十五。
“杀。一个不留。”
黑冰台如潮水般涌向那些黑衣人。刀光闪过,人头滚落,血溅在墙上,溅在地上,溅在那些装满疫苗的瓷瓶上。
贺兰山跪在地上,手腕上插着一支箭,浑身发抖。他抬起头,看着楚十五,忽然笑了。
“你们……你们这些陈楚的狗……”
楚十五低头看着他。
“说完了?”
一刀斩下。
人头滚落在地,骨碌碌滚到安颜脚边。
贺兰山的眼睛还睁着,瞪着她,像在问:为什么?
安颜低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因为你们不该把人命当草芥。”
她转过身,看着那十几口大锅。药汁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琥珀色的液体在火光中闪烁着温暖的光芒。她走过去,拿起竹勺,继续搅动。
手在发抖,但不是怕。
是累。
楚十五走到她身后,单膝跪下。
“安大夫,属下来迟,让您受惊了。”
安颜没有回头。
“不迟。刚刚好。”
她放下竹勺,转过身,看着楚十五。
“疫苗还要熬六个时辰。让你的人守好院子,一只苍蝇都别放进来。”
楚十五抱拳。
“遵命。”
半个月后。
第一批疫苗运出了苏杭城。
一箱箱瓷瓶被装上马车,沿着官道驶向四面八方。江陵府、襄阳府、清河府,每一个被瘟疫笼罩的地方,都有马车在赶往。
安颜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长长地吐了口气。
瘟疫被控制住了。
不是完全消灭,以这个时代的条件,完全消灭是不可能的。但至少,不会再死那么多人了。
那些喝了疫苗的人,有的发烧,有的发痒,有的浑身起疹子。但他们都活下来了。
活下来,比什么都强。
但也有后遗症。
安颜在后续的观察中发现,接种过疫苗的人,虽然不会死于瘟疫,但身体会留下永久的损伤。
有的人皮肤变得粗糙发黑,像老树皮一样。有的人关节变形,走路一瘸一拐。有的人肺部受损,稍微干点重活就喘不上气。最严重的是那些在接种前就已经感染过瘟疫的人,他们的免疫系统被黑色黏液彻底摧毁了,疫苗只能保住他们的命,却保不住他们的健康。
安颜看着那些后遗症患者,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她尽力了。
但还不够。
她给陈楚写了一封信,把后遗症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然后继续埋头研究如何减轻后遗症。
……
京城,御书房。
陈楚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安颜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瘟疫控制住了。
疫苗有效。
后遗症很严重。
他放下信,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好。总算治好了。
这场瘟疫从苏杭城爆发,蔓延江海全境,死了几万人,毁了十几座城。如果不是安颜,死的人会更多,毁的城会更多。
他欠安颜一个天大的人情。
但后遗症也是个麻烦。
那些活下来的人,皮肤发黑、关节变形、肺部受损,干不了重活,种不了地,打不了仗。
他们是瘟疫的幸存者,也是瘟疫的牺牲品。不能不管。
他拿起笔,开始写圣旨。
“传令各地官府,统计瘟疫幸存者人数,登记造册。凡因瘟疫致残、致贫者,由官府按月发放钱粮,终身供养。凡因瘟疫失去父母之孤儿,由官府收养。凡因瘟疫失去子女之老人,由官府赡养,送其终老。”
他放下笔,又拿起另一份空白的圣旨。
“传令江海一带,鼓励百姓迁入。凡愿迁入江海者,每户给田五十亩,免税五年,官府提供种子、农具、耕牛。”
江海一带是富庶之地,水网密布,土地肥沃。虽然遭了瘟疫,死了不少人,但只要有人迁进去,很快就能恢复元气。
这地方不用他多操心,位置在那儿摆着,就算死了人,也会很快有新的人补上去。
人都想过好日子。
江海有田、有房、有免税,总有人愿意去。
他放下笔,正要喝口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楚一走进来,脸色有些微妙。
“陛下,天云八州那边……出事了。”
陈楚抬起头。
“说。”
楚一顿了顿。
“天云王突破天人了。而且……”
他深吸一口气。
“他立国了。国号,天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