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赵广平的身体晃了晃。他扶着垛口,盯着城下那个女子,手在发抖。
那是他的女儿。
他从小捧在手心里的女儿。
他教她骑马,教她射箭,教她读书识字。
她生病的时候,他彻夜不眠守在她床边。
她哭的时候,他笨手笨脚地哄她。
她笑的时候,他觉得全世界都亮了。
现在她站在城下,劝他投降。
“爹!你老了!打不动了!投降吧!
安达说了,只要你投降,他保证不杀你,不杀你的部下!给你们一条活路!”
赵广平的血往头上涌。他抓起旁边的弓,搭上箭,对准城下那个白色的身影。
手在抖,箭在晃,他瞄了很久,射出去了。
箭矢擦着赵翩翩的耳边飞过,钉在身后的马车上,箭尾嗡嗡颤动。
赵翩翩愣住了。她没想到父亲真的会射她。
眼泪涌出来,模糊了视线。
“爹!我可是你女儿!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肚子里有你的血脉!那也是你的孙儿啊!”
赵广平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第二支箭怎么也搭不上。
他扔掉弓,拔出刀,对着城下怒吼。
“万箭齐发!给老子射!射死这个不孝女!”
万箭齐发!
箭雨像是不要钱的一样射下去。
陈楚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绷不住了。
他见过不少离谱的事,但女儿劝父亲投降,还说自己怀了敌人的孩子,父亲气得要射死女儿,这他妈比戏文还精彩。
“赵将军,冷静。”
陈楚按住赵广平的手,“你射死了她,心里就好受了?”
赵广平红着眼睛,瞪着陈楚。“陛下,臣……”
赵广平的手慢慢垂下来,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靠着垛口,缓缓滑下去,蹲在城墙后面,抱着头,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一个将军在帝王面前露出这些姿态。
陈楚叹了口气。
城下,南越国的士兵冲上来,护着赵翩翩往回跑。
她哭了一路,眼泪流干了,只剩下哽咽。
“为什么?”她喃喃自语,“小时候父亲那么宠我,我做什么他都顺着我。
我没有干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我只是想结束战争而已。
为什么他这么恨我?”
没有人回答她。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干了她的眼泪。
南越大营。
拓跋雄坐在帐内,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
安达站在他对面,脸色铁青。
帐内只有他们两个人,烛火跳动着,在墙上投下巨大的影子。
“赵翩翩没能劝降。”
拓跋雄乐呵呵的说道:“她没用了。把她赏给兄弟们吧。”
安达的手攥紧了。
“不行。”
拓跋雄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什么?”
“我说不行。”
安达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没有退让,“她是我的人,谁也不能动。”
拓跋雄站起来,走到安达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的人?她是赵广平的女儿,是阶下囚,是没用的人质。你拿什么护着她?”
安达抬起头,对上拓跋雄的眼睛。
“这天下不是你一个人的天下。安远国也不是你一个人的安远国。”
拓跋雄眯起眼睛。“你什么意思?”
安达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压抑了十几年的东西都吐出来。
“我母亲,当年也有建立安远国的功劳。不过是被你们窃取了。”
帐内安静了一瞬。
拓跋雄的脸色变了。
“你母亲?那个贱婢?”
“她不是贱婢。”
安达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她是安远国的大将军,统领十万大军,为安远国打下了半壁江山。她不是贱婢。”
拓跋雄冷笑。“她功高盖主,先帝赐她白绫,是她的福分。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三道四?”
安达的眼睛红了。
福分?
他母亲接到赐死的圣旨时,没有反抗,没有逃跑,甚至没有辩解。
她只是说,臣遵旨。然后她穿上最漂亮的衣裳,化了最精致的妆,喝了那杯毒酒。
她到死都觉得自己是安远国的人,到死都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
他的声音在发抖,看着眼前这个不知道感恩的人。
“她最大的错,就是太忠诚了。
忠诚到被你们利用,被你们抛弃,被你们遗忘。
你们窃取了她的一切,她的功劳,她的军队,她的荣耀。
你们甚至连她的死都不放过,说她是畏罪自尽,说她是罪有应得。”
拓跋雄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你……!”
“我什么?”
安达往前逼了一步,“我只是想告诉你,安远国不是你一个人的。我母亲用命换来的东西,你没资格一个人做主。”
拓跋雄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好。好得很。你终于说出来了。”
他转身走回座位,坐下。
“赵翩翩的事,你自己看着办。但本王提醒你,陆倾城不会嫁给你。你做得再多,她也不会嫁给你。
你只是她手里的一颗棋子,用完就扔。”
安达的脸白了。“那是我的事,不劳你操心。”
拓跋雄摆摆手。“滚吧。”
安达转身走出大帐。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站在帐外,深吸一口气。
赵翩翩被送回南越国境内的事,他已经安排好了。
他派了自己的亲信护送,走小路,避开拓跋雄的眼线。
只要到了南越国,拓跋雄就鞭长莫及了。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天门关。城墙上的灯火星星点点,像萤火虫在黑暗中闪烁。
他握紧拳头。
赵翩翩,你等着。
我会把你救出来。
我会娶你。
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不过……
现在只能委屈你了,我还要为母亲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