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倾城站在地图前,手指点在天门关的位置上,指甲几乎要嵌进羊皮纸里。
帐内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
谢临渊站在她身后,低着头,脸色苍白如纸。
他的病还没好,或者说,自从装病之后,他就真的病了。
咳了几个月,瘦了几十斤,眼眶深陷,颧骨突出,甲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竹竿上。
“陛下,国内已经不堪重负了。”
谢临渊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咳嗽,“粮草快见底了,青壮年也征得差不多了。再这样下去,就算打赢了,咱们也占不到便宜。
陈楚带着新军支援天门关,您知道的,那支新军在北疆一战封神,连蛮族的狼王都被打得逃进了雪山。
咱们现在跟他们打,恐怕会吃大亏。”
陆倾城转过身,看着他。
“你怕了?”
谢临渊抬起头,对上那双冰冷的眼睛。
“臣不是怕。臣是在为南越国的将来考虑。”
“将来?”
陆倾城冷笑,“没有现在,哪来的将来?陈楚在北疆打了胜仗,很快就会南下。
到时候,别说南越国,连你我的命都保不住。
你考虑将来?
先考虑怎么活下去吧!”
谢临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陆倾城了。
她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她让他回国征兵,他必须去。
不去,她会生气。
他最怕她生气。
从年少时第一次见到她,他就怕。
那时候她还是公主,他是将军的儿子。她站在城墙上,风吹起她的长发,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像一幅画。他看呆了,心跳漏了一拍。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能走出来。
“臣……遵旨。”他低下头。
陆倾城转过身,继续看地图。
“去吧。告诉将士们,马上就能报仇了。
南越国和楚国,世世代代的仇,该清了。”
谢临渊走出帅帐,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咳嗽了几声,用手帕捂住嘴,手帕上全是血。
他看着那些血,沉默了一会儿,把手帕攥紧,塞进袖子里。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帅帐。
烛光映出陆倾城的剪影,她站在地图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驾。”他策马离去。
消息传回南越国,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谢临渊站在京城的校场上,面前是黑压压的人群。有白发苍苍的老兵,有稚气未脱的少年,有拄着拐杖的伤残士兵。
他们听说了镇南关的沦陷,听说了天门关的僵持。他们知道,南越国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将士们!”
谢临渊的声音在校场上回荡,沙哑但有力,“楚国欺压我们太久了。我们的祖辈,父辈,兄弟,姐妹,死在楚国人手里的,不计其数。
现在,报仇的时候到了!”
人群沸腾了。
“报仇!报仇!报仇!”
谢临渊看着那些挥舞着拳头的手臂,看着那些燃烧着怒火的眼睛,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这些人中有很多会死,死在异国他乡,死在冰冷的刀枪下,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但他不能告诉他们真相。
他只能骗他们,骗他们说胜利在望,骗他们说楚国不堪一击,骗他们说打完这一仗,南越国就能过上太平日子。
报名的人排起了长队,从校场一直排到街上。
有父亲送儿子来的,有妻子送丈夫来的,有弟弟送哥哥来的。
他们流泪,他们拥抱,他们说着“保重”“活着回来”。
谢临渊站在高台上,看着那些面孔,忽然觉得自己是个罪人。他骗了他们,骗了这些信任他、尊敬他、愿意为他卖命的人。
他想起陆倾城的眼睛,想起她说“你怕了”时的冷笑,想起自己那声“臣遵旨”。
他把那些念头甩出去,转身走了。
这都是必要的牺牲,毕竟,他也有苦衷啊。
他也不想这些百姓死。
但是,有些事情,比死更可怕。
想起陆倾城流泪的莫样,他的心就像是刀割一般……
……
安远国比南越国谨慎得多。朝廷里吵翻了天,有人说该继续增兵,机会难得;有人说该见好就收,陈楚不是好惹的。
拓跋雄坐在王座上,听着那些大臣们吵来吵去,心里烦躁得很。他想起了安达,那个私生子,贱婢的种,居然敢跟他抢女人。
他想起安达在庆功宴上的春风得意,想起陆倾城看安达时的眼神,想起自己在众人面前丢的脸。
他咬了咬牙。
“增兵。”他的声音不大,但帐内瞬间安静下来,“再派五万人去前线。告诉安达,本王等着他的好消息。”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如果安达拿不下天门关,正好借陈楚的手除掉他。
如果拿下了,功劳也有他拓跋雄一份。
怎么算都不亏。
……
天门关外的旷野上,两军对峙。
陈楚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连绵不绝的敌军帐篷,眉头微皱。
南越国和安远国的联军又增兵了,总兵力超过二十万。
他的新军只有五万,加上赵广平的两万残兵,总共七万。
七万对二十万,兵力悬殊。
但他不怕。
新军是后天武者组成的,一个能打十个。
他怕的是别的东西。
城下,一队骑兵从南越大营中驰出,护着一辆马车,停在弓箭射程之外。
马车上走下一个女子,穿着素白衣裙,长发披肩,面容清秀。赵翩翩。
她站在马车旁,抬起头,看着城墙上的赵广平。
“爹!”她的声音很大,在旷野上回荡,“我是你的女儿!我不会害你的!听女儿一句劝,投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