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省原江市的暮色总带着点沉厚的暖意,省委家属院2号院的灯光早早亮了起来,乳白的光晕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板路上投下细碎的花影。
此刻省长武义亭坐在客厅的红木沙发上,指尖轻轻叩着膝头的青瓷茶杯,杯里的碧螺春舒展着叶片,茶香混着厨房飘来的糖醋味,在空气里漫出家常的温煦。
对面的三人刚坐下不久。
张姓中年人穿着深灰色中山装,袖口扣得一丝不苟,鬓角的白发梳得整整齐齐,说话时总带着点京华市口音的沉稳。
他身旁的军人穿着便装,肩背却挺得笔直,手指关节粗大,握茶杯时力道不轻,指节泛着常年握枪的红。
最边上的妇人穿着藕荷色连衣裙,珍珠耳环随着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看武义亭的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热络。
而挨着妇人坐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四五岁,一身银灰色西装熨得发亮,头发抹着发胶,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时不时抬手拢一下袖口,手腕上的金表在灯光下闪着晃眼的光,看人时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打量,像株精心修剪却少了点根基的盆栽,透着股刻意的精致。
“美妍,来,见过你张叔叔。”
武义亭朝刚从玄关换鞋进来的吴美妍招手,语气里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生硬。
武美妍穿着米白色针织衫,手里拎着的果篮放在茶几旁,闻言只是淡淡点头:“张叔叔好。”
目光扫过那个年轻男子时,像掠过一片无关紧要的风景,随即转向厨房,“妈,我去看看菜做得怎么样了。”
她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那年轻男子的目光黏在自己背上,像带着温度的蛛丝,让她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厨房的推拉门刚合上,就听见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那年轻人竟跟了进来。
“武小姐,需要帮忙吗?”
他靠在门框上,嘴角勾着程式化的笑容,目光却在她系围裙的动作上打转,“我在家常帮阿姨择菜。”
武美妍没回头,手里的锅铲在炒锅里翻出清脆的响,语气冷得像冰:“不用。”
她知道这人是谁?
爸爸京华市老领导的孙辈,父亲下午特意打电话来叮嘱“见见无妨”,语气里的不容置疑,让她连说“已有男友”的机会都没有。
朱飞扬的名字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总不能在这种场合,跟长辈吵着说自己心里装着个“女人成群”的市长。
“这道松鼠鳜鱼是阿姨的拿手菜吧?”
年轻人不识趣地凑近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发顶,“我爷爷常说,武省长家的菜,比京华饭店的还香。”
武美妍猛地转身,炒锅里的热油溅出几滴,落在瓷砖上滋滋作响:“厨房油烟太大了,张先生还是出去坐着吧。”
她的眼神像淬了冰,看得那年轻人愣了愣,讪讪地退了出去。
客厅里,武义亭看着女子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老领导的面子不能不给,可这孩子身上的浮夸气,实在入不了眼。
她端起茶杯抿了口,跟张姓中年人聊起原江市的防汛工作,话里话外绕着公事,半句不提孩子们的事。
军人倒是直爽,没几句就绕到了正题上:“武省长,我们家这小子,别看模样花哨,心倒是实的,在部委待了两年,也算懂点事。”
妇人赶紧接话:“是啊是啊,我家小张常说,就佩服你们这些为民办事的领导,说要是能跟美颜这样的姑娘结亲,那是他的福气。”
武义亭笑了笑,没接话。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厨房的灯亮得刺眼,隐约传来武美妍跟保姆交代摆盘的声音,清脆里带着点压抑的火气。
开饭时,长条餐桌上摆满了菜。
松鼠鳜鱼卧在青花瓷盘里,浇着琥珀色的糖醋汁;红烧肘子泛着油光,旁边摆着翠绿的时蔬;还有道冬瓜丸子汤,浮着层淡淡的油花,是武义亭亲手炖的。
那年轻人殷勤地站起来,拿起茅台酒给武一婷倒了小半杯,又给张姓中年人和军人满上,动作倒是利落:“武叔叔,我敬您一杯,祝您工作顺利,身体健康。”
“谢谢。”
武义亭举杯沾了沾唇,“年轻人在单位要踏实,多学多做。”
张姓中年人跟着打圆场:“这孩子就是性子活泛了点,本质不坏。”
席间的话大多是些场面应酬,说原江市的发展,说京华市的旧闻,偶尔提到孩子们,也被武一婷不动声色地岔开。
武美妍没怎么说话,只偶尔给母亲夹菜,筷子碰到碗碟的声音很轻,却透着股明显的疏离。
那年轻人几次想找话题跟她聊,不是被她低头喝汤避开。
就是被武义亭的话打断,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僵硬。
酒过三巡,桌上的菜没动多少,气氛却像冷却的茶汤,渐渐沉了下去。
武义亭看了眼墙上的挂钟,适时开口:“时间不早了,张书记明天还要赶路,我让司机送你们回去。”
张姓中年人也看出了端倪,笑着起身:“叨扰了,改日到京华市,一定再聚。”
年轻人临走时,还想跟武美妍说些什么,却被她一句“我还要收拾碗筷”堵了回去。
看着那一行人消失在院门外,武美妍松了口气,转身进厨房时,听见母亲在身后叹气:“委屈你了。”
她背对着母亲,手里的碗碟碰撞出清脆的响,声音轻得像叹息:“没事。”
只是心里忽然格外想念朱飞扬——想念他看自己时眼里的笑,想念他说话时带着点痞气的笃定,哪怕知道他身边不止自己一个,此刻却觉得,那样的真实,远比眼前这场精心编排的宴席,要暖得多。
厨房的灯光落在她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窗外的虫鸣渐渐响了起来,带着点夏末的慵懒,像在悄悄安慰着这顿宴席里藏着的委屈。
武义亭看着女儿,“这件事情不要跟飞扬说,男人心眼都小,爸爸也是没有办法!”
武美妍:“爸爸只有这一次,好吗?”
武义亭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