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酒店的贵宾包间拉着暗红色绒布窗帘,虽然楼层在八楼,但是自从马定凯被偷拍之后,市里的干部都养成了进门先拉窗帘的习惯。
唐瑞林坐在主位,手指搭在青花瓷茶杯的杯沿,屈安军侧身坐在对面,膝盖上摊着一叠折叠的打印纸。
服务员端着一盘糖醋鲤鱼走进来,脚步放得很轻。鱼刚放在桌上,屈安军就把手里的纸往桌子中间推了半寸。
唐瑞林的茶杯重重顿在桌面上,茶水晃出几滴。他抬眼扫过门口,直到服务员带上门走远,才压着声音开口:“拿走,拿走,开他妈什么玩笑,这个东西我不看。”
屈安军的手僵在半空,又把纸往回拉了拉,指尖把纸页搓出几道褶皱。
他脸上带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市长您别紧张嘛,就是个初步核实的情况,跟您通个气,免得您心里没数。”
唐瑞林瞥了眼材料,又看了眼手表,也不在等马定凯和易满达,就拿起白色的公筷,夹了一块鱼腹上的嫩肉,挑掉细刺放进嘴里。
他慢慢嚼着,咽下去,才抬眼看向屈安军,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怎么,这是周宁海让你拿来跟我商量的?”
“哪能啊。” 屈安军连忙摆手,手肘撞到了酒杯,白酒洒在桌布上,散发出刺鼻的香味,“我就是跟您开个玩笑。周书记怎么会知道我跟您私下沟通这个事,咱们俩的事,第三个人都不知道。”
唐瑞林拿起餐巾擦了擦手指,脸色缓了缓。他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顿感:“宁海书记啊,心思比绣花针还细。他不是咱们东原本地人,对本地干部没什么情分。但他是市委书记,这是写在文件上的,谁也改不了。安军啊,很多事,咱们心里揣着明白就行,没必要摆到台面上说,更没必要落到纸面上。”
“我懂我懂。” 屈安军连忙点头,把那叠纸塞进公文包,拉链拉得哗哗响,“我肯定不会乱汇报。不过市长,您也别太小看他。我听说,他在各个机关都安插了人。”
屈安军想起来周宁海的谈话,还是有些后怕,始终没搞清楚,自己和唐瑞林商量这事,怎么就被周宁海提前知道了,也是想着有意提醒一下唐瑞林,市委机关并不安全了。
唐瑞林嗤笑一声,把酒杯放在转盘上转了半圈:“什么安插人,你太高看他了。我在协政当主席的时候,办公室门一天到晚开着,一天也都几个人来敲一次。现在到了市政府,门关着每天早上八点半,门口就排起长队。有汇报项目的,有反映问题的,有来表忠心的。领你当过县委书记,这个道理还要我教你?都是大家你一言我一嘴汇报的,导的消息来源,不就是这么来的嘛。”
屈安军摸了摸下巴,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地。看来昨天周宁海应该是在诈自己,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私下找过唐瑞林。
他端起酒杯,站起身:“是我想多了。市长,我敬您一杯。曹河这场反腐,要不是您在后面掌舵,根本打不了这么漂亮。”
“别乱说。” 唐瑞林连忙摆手,却没碰酒杯,“这个事我全程不知情,也没参与过一分一毫。都是你们纪委的同志辛苦,是群众的眼睛雪亮。以后在外边,不许再提我指挥的话,听见没有?传出去影响不好。”
屈安军讪笑着收回酒杯:“这是给外人说,您对我可得做一个指示!”
唐瑞林盯着他,有了一种大仇得报就在临门一脚的感觉。他缓缓放下酒杯,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安军,易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我还是那句话,这次你心狠一点,一辈子后顾无忧。这次你婆婆妈妈,以后就别怪别人对你心狠手辣。”
屈安军算是摸清了唐瑞林的态度,这也算是找到了依仗,以后就算要出事,也是按领导指示办的,屈刚要说话表态,包间门被推开了。
马定凯和易满达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易满达穿着一件棕色皮夹克,拉链拉到胸口,进门就拱手,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闷响:“两位领导,对不住对不住,跟臧登峰市长陪着省国税筹备组的领导搞调研,拖了一个多小时,自罚三杯!”
“没事没事,快坐。” 唐瑞林慢条斯理的擦了擦嘴,指了指旁边的空位,“我和安军都饿了,就没等你们。”
服务员拿来碗筷,给两人倒满酒。易满达要在市长面前表现,二话不说,端起酒杯连干三杯,杯底朝天亮了亮:“我先干为敬,两位领导别跟我一般见识。”
“满达刚进政府班子,以后这些事要多费心。” 唐瑞林端起酒杯,跟两人碰了碰,“东原的发展离不开干部,咱们大家拧成一股绳,齐心协力把东原的经济搞上去……。”
四人一饮而尽。酒过三巡,桌上的菜下去了大半。唐瑞林靠在椅背上,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中看向马定凯,漫不经心地问道:“定凯啊,曹河县那边,你联系了没有?”
马定凯正夹着一块红烧排骨,闻言手一抖,排骨掉在酱油碟里,溅起的酱汁沾在了衬衫上。他慌忙拿起餐巾擦着,心脏突突直跳 —— 早上唐瑞林交代的许红菊的事,他一忙就忘到了脑后。
“打了…… 李朝阳还没回话,说是在问问。” 马定凯擦了半天,酱汁反而晕开了一片,“今天开了一天会,刚散会就往这边赶,连口水都没喝上。明天一早我就再给曹河打电话,保证把事办得妥妥帖帖,绝对耽误不了。”
“事情不能拖沓啊!” 唐瑞林吐了个烟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们没给你主动回话,需不需要我在主动打一个啊?”
“不用不用,我打我打。” 马定凯马上表态,生怕事情漏了馅“明天一上班我第一个打,绝对不让您费心。”
屈安军笑着打圆场,给三人各添了一杯酒:“定凯刚到市政府办,进入角色很快啊,你选择跟随市长是个很明智的选择啊。曹河县现在被钟家的事可以说搅得焦头烂额,咱们再喝一杯,提前祝唐市长、易局长、马主任啊下个月顺利当选,名正言顺带领我们干事业。”
四人又碰了一杯。包间里觥筹交错,笑声不断。没人再提钟必成,没人再提彭小友,仿佛那些在审讯室里的嘶吼、在市委大院里的惶恐,都隔着一道厚厚的墙壁,与这里的推杯换盏毫无关系。
而在城郊关押违法乱纪干部宾馆的后院,审讯室的铁门紧闭。水泥地面返着潮,铁栏杆上锈迹斑斑,风一吹外面不远工厂里到不知道什么铁皮哗啦啦的响,嘎都让人极为烦躁。
钟必成蹲在墙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上。地上扔着二十多个烟头。
他双手插进乱糟糟的头发里,指甲深深嵌进头皮,却感觉不到一点疼痛。
邹新民临走时说的那句话,让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不想死就要戴罪立功,不然谁也救不了你。”
死刑。
这两个字在他脑海里盘旋,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寒气,冻得他浑身发抖。他从曹河县光着脚读了十二年书,考上中专,一步步爬到副县长的位置。他吃过的苦,受过的罪,只有自己知道。他还没看着女儿把孩子生下来,还没抱上外孙,还没享过几天清福,怎么能死。
他抬起头,看着墙上斑驳的石灰印。上面他用指甲刻了一个 “活” 字,刻得很深,石灰渣子掉了一地,在地上堆成小小的一堆。
钟必成抬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审讯室里回荡,震得刚露头的春虫都缩了头。
“没用的东西!” 他咬着牙骂道,唾沫星子喷在地上。
他又给了自己一个耳光,这一下更重,嘴角渗出了血丝。
“你对不起堂哥!你对不起女儿!”
堂哥钟毅一辈子光明磊落临老了,却因为自己,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省报上那一百字的辞职公告邹新民专门安排人给他送了过来。
这像一把刀,插在钟家每个人的心窝子里。
脑补了和钟毅一起长大的的画面之后,又想到钟慧丹,钟必成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水泥地上。女儿怀着孕,反应本来就大,要是知道自己被判了死刑,肯定会撑不住。还有彭小友,那么正直上进的孩子,前途一片光明,要是被自己耽误了,他死都闭不上眼。
钟必成双手抓着头发,用力扯着。一撮黑发被扯了下来,他摊开手掌,看着手心里的黑发,里面赫然夹杂着不少刺眼的白发。
一夜白头。
原来书上写的都是真的。
他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墙,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
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活下去。这次不是开玩笑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把这辈子干过的事一件一件翻出来。虚设考场帮二十七个人替考,贪污酒厂附属学校八十万经费,收受基建商三十二万贿赂,这些都已经交代了,这是别不算立功。
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是组织上不知道的?
孟伟江。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突然划破了他混沌的脑海。
钟必成的眼睛猛地睁开,射出一道精光。
孟伟江,曹河县副县长。这个人平时看着憨厚老实,见谁都笑呵呵的,实际上心狠手辣。
王铁军在光明区被抓后,就是孟伟江把王铁军弄死在牢房里,对外说是突发心脏病。
还有,孟伟江有一把五四式手枪,压满了子弹。有一次两人喝酒,孟伟江喝多了,掏出手枪枪口对着他,吓得他一身冷汗。孟伟江说,这枪是用来给自己找说法的,最后一颗子弹,就是光荣弹。
还有,孟伟江和他侄子孟大勇勾结,在砖窑总厂放高利贷,这个事,自己是知道的……,也是参与的人。
举报孟伟江,算不算重大立功?
能不能保住一条命?
钟必成的心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
可是,孟伟江心狠手辣。要是自己举报了他,他会不会报复自己的家人?会不会对慧丹和孩子下手?
钟必成犹豫了。
他想起县里最近的通知,参与放高利贷的干部,只要在四月之前主动退款,就不再追究纪律责任。现在已经有干部退了款,估计孟伟江的左膀右臂都散了。就算他想报复,也没人听他的了。
再说,自己要是被判了死刑,家人一样没人保护。孟伟江都被抓了……。
横竖都是一死,不如拼一把。
举报了孟伟江,自己能活下来,还能为民除害。那些被孟伟江害过的人,也能沉冤得雪。
钟必成咬了咬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孟伟江,对不住了。
为了活命,只能卖了你。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一缕晨光透过铁栅栏照进来,落在地上。
天快亮了。
慢着,这个事是惊天大案,这也是一个大大的人情啊,找谁那?
他的脑海里如同放电影一样,彭小友?不行,年轻了……不能让他掺和,钟惠丹。不行,有孕在身!
邹新民?也不好,这家伙不熟悉……,这可是一个巨大的人情,曹河县,对,县委,对……也算是投桃报李了。
钟必成缓缓站起身,腿蹲得发麻,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墙壁。他走到门口,握紧拳头,用力拍打着铁门。
“来人!来人啊!” 他的声音沧桑,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我要举报!我要戴罪立功!我要揭发孟伟江!”
铁门被拍得哐当直响,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值班干部拿着钥匙跑过来,哗啦一声打开了铁门。
“吵什么吵!” 从市公安局抽调的值班干部在隔壁睡的正香,被叫起来很不耐烦的呵斥了几句,手里的警棍指着他:“妈的,这次几点就叫!”
“我要见李书记!” 钟必成抓住铁门的栏杆,“我有重大情况要举报!我要见李书记!”
值班干部愣了一下:“妈的,老子还要见周宁海书记那,比他妈公鸡叫的都早,明天纪委的人来了再说,再叫打死了!”
钟必成这才看清楚,这是公安局的人,钟必成不敢再喊了,孟伟江在公安系统,人脉太广了……
四月四号的早上八点二十分,市委大院的走廊里人来人往。地面被拖得锃亮,映出墙上 “为人民服务” 五个金色大字。
屈安军站在周宁海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彭小友的调查材料,来回踱着步。
路过的干部都已经习惯,给一把手汇报工作,有时候就是要提前排好。
他站了足足十八分钟,才听到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周宁海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彭小友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两人有说有笑缓步走了过来。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染着霜白。
“周书记。” 屈安军连忙迎了上去,脸上堆起笑。
周宁海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没有说话,彭小友快走两步掏出钥匙打开办公室的门之后就侧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进来吧。”
屈安军跟着走进办公室,把门轻轻带上。彭小友把公文包放在桌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周宁海挥手道:“小友同志,你先去忙吧,有事,我会叫你!”
彭小友给两人倒了茶就退了出去。
周宁海坐下之后抓起急件一边看一边道:“材料带来了?”
“带来了带来了。” 屈安军连忙把材料递过去,双手捧着,微微弯腰。
周宁海接过材料,戴上老花镜翻了起来。他看得很仔细,遇到重要的地方,就停下来思索片刻。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周宁海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二分钟,周宁海放下材料,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倒是和自己掌握的情况差不多。
“材料我看了,” 周宁海若无其事的说道,“你们纪委继续往下办,按程序找彭小友同志谈个话,了解清楚情况。”
“好的好的。” 屈安军连忙点头,“那我等彭小友同志有空了再找他,绝对不耽误您的工作。”
“不用等。” 周宁海摆了摆手,“按你们的工作节奏来。我不干预纪委的正常工作,你们也不用顾忌我。该怎么查就怎么查,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不要因为他在我身边工作,就网开一面。也不要因为他舅舅是方信同志,就畏手畏脚。我们讲究的是实事求是,是什么问题就是什么问题。”
屈安军心里一凛。他明白,周宁海这是在给自己交底,也是在点拨自己。你老小子小心点了,这个人是我的人,这个人的舅舅是方信,不要借题发挥,搞政治陷害。
“明白明白,我们一定实事求是,按程序办事。” 屈安军马上补充说道,“就是例行谈话,形成工作闭环,不会有任何问题。”
周宁海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机,拨通了市委秘书长郭志远的号码。
“志远啊,你安排一下,让彭小友现在去纪委一趟,配合屈书记了解点情况。另外,把我隔壁那间小办公室收拾出来……。”
挂了电话,周宁海看向屈安军:“好了,你去吧。彭小友应该已经在楼下等你了。”
“好的,周书记。” 屈安军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看着旁边的办公室,门牌子上写着秘书两个字。
彭小友虽然在服务,但是还不是实际秘书,这个门,这是要打开啊。周宁海这是在暗示自己啊。
脑子比昨天转的快了些,摸清了周宁海的态度之后,屈安军心头一热,走路都快了几分。
中午十一点零五分,彭小友从纪委出来,径直走向周宁海的办公室。他的衬衫领口歪了,手里攥着一个黑色笔记本。
他犹豫了下,还是推开了门,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暖水瓶,给周宁海的玻璃杯里续满了热水。他的手微微发抖,显得不那么自然。
“书记,我刚才去纪委了。” 彭小友低着头,声音很小。
周宁海放下手里的文件,抬起头看着他。彭小友的眼睛红红的,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显然是状态不对。
“嗯,什么事?” 周宁海问道,语气很平静。
“还是问我岳父的事。” 彭小友说道,“主要是问结婚的时候,那五万块彩礼的来源,还有酒席收的礼金去向。”
“哦。” 周宁海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那你说说,你觉得你岳父靠正常收入,能给你五万块钱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书记,我当时真的没去想那钱来路不正。” 彭小友说的很真诚,“我要是知道,绝对不会要。后来是我查出来我岳父承包了砖窑总厂的一口窑,我才主动向李朝阳书记汇报了。李书记怕我在县里不好开展工作,才推荐我来市委办的。”
周宁海看着他,看了很久。回忆着这前前后后的事情。
“你岳父家里,总共搜出了一百一十二万现金,还有三根金条。” 周宁海缓缓说道,“这个事,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彭小友用力摇着头,“我每个月工资都交给慧丹,我们俩省吃俭用,是打算攒钱的。我要是知道他有那么多钱,早就劝他上交组织了……。”
周宁海拿着笔在指间轻轻转动,笔尖悬停半秒,在下意识的又签了一份文件,这才道:“彭小友,你觉得这个事该怎么办啊!”
彭小友知道,自己留不下了,就鼓足勇气道:“书记,我一直想给您汇报的,我对不起您的信任,对不起组织,也没脸再待在市委办了。我今天来,是向您辞职的。我想申请调回曹河县,从基层科员重新干起。”
周宁海靠在椅背上,打量着眼前的彭小友,冷哼一声道。
“小子,你以为市委办是公共厕所啊?” 周宁海盯着着彭小友,“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彭小友愣住了,抬起头看着周宁海,脸上满是尴尬。
“你的使用,组织上说了算,不是你自己说了算的。”
周宁海抽出一支烟,夹在手里,很是从容的说道,“组织上考察一个干部,看的是他的政治立场,看的是他的工作能力,看的是他的人品作风,不是看他的岳父是什么人。哪个干部没有三亲六故?哪个亲戚朋友没有点家长里短?要是都像你这样,一有风吹草动就辞职,以后怎么成长?”
“可是……” 彭小友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 周宁海打断他的话,“多大点事,搞得生死离别一样。回去踏踏实实工作,不要有任何思想包袱。把你的本事拿出来,干出点成绩给大家看看,这才是一个小伙子该有的作风嘛。”
彭小友看着周宁海,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周宁海不仅没有开除他,反而更加信任他。
“书记,我……”
“别说了。” 周宁海摆了摆手,“记住,不要随便给自己下定义。能给干部下定义的,只有组织。扬长避短,用人所长,这是一个领导干部最基本的素质。你现在虽然只是个普通工作人员,但也要学会站在领导的角度想问题。不然,你一辈子都只能是个普通工作人员。”
“是!我记住了!” 彭小友用力点了点头。
“隔壁的秘书办公室,已经收拾过来了,你今天就可以搬进去办公。”
彭小友彻底愣住了,他实在是没想到,自己的岳父出了这么大的事,周宁海却仍视他为可堪培养的干部,这份信任重如千钧,烫得他指尖发颤。
“愣着干什么,去收拾吧!”
“哎,哎,书记……我这就去!”
下午两点,我和文静陪着王建广吃了午饭,刚从棉纺厂回来。
刚才的筹备会开得很顺利,王建广用拐杖敲着地面,当场拍板再投资五十万美元,建标准化厂房,还要介绍服装老板过来,争取打造地区内最大的服装加工基地。
走进办公室,李亚男给我们各倒了一杯花茶。
文静喝了一口茶,放下玻璃杯,看着我说道:“姐夫,有个事早上就想跟你说,开了一上午会,一直没腾出空。”
“什么事?” 我把规划图纸摊在桌上,用镇纸压住四角。
“今天早上八点半,才上班,马定凯给我打了个电话。” 文静说道,“他说,棉纺厂那个许红菊,不能开除。说是唐市长亲自交代的,让我们保留她的编制,市里很快就会下文把她调走。”
“许红菊?” 我皱了皱眉头,手指点着图纸上的一块空地,“是不是那个上个月偷了衣服,准备拿到市上去卖的?”
“就是她。” 文静点了点头,把一份开除报告放在桌上,手指点着许红菊的名字,“人赃并获,厂务会已经通过,决定开除。报告都送到劳动局了,就差我签字。”
“怎么还在关心许红梅的妹妹啊!确定是唐市长?”
“对,口气挺硬的,说这是唐市长的意思,让我们务必执行。不过我听着,也有可能是假传圣旨。”
我转过身,看着文静。
“这个事,不能硬顶。” 我说道,“唐瑞林下个月就要人代会选举了,现在正是敏感时期。现在跟他撕破脸,对咱们没好处。以后县里的修路、水利、扶贫项目,哪个不需要市政府审批?他要是随便卡一下,咱们就得耽误半年。”
“那怎么办?”
我笑了笑,走到办公桌前,吩咐说道:“许红菊,档案、人事关系、工资关系,全部移交市政府办,既然马定凯说市里要调她走,那我们就顺水推舟。让苗东方明天一早,把许红菊的所有档案材料全部整理好,盖上公章。你亲自跑一趟市里,把人和档案一起送到市政府办公室,亲手交给瑞林市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