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驱散嵩山薄雾,漫过少林寺巍峨朱红山门,为檐角铜铃镀上一层融融暖光。
悠远钟声自古刹深处层层荡开,沉厚绵长,震得山间晨雾轻轻颤动,余音绕林。
寺前偌大演武场上,数百僧徒整齐列阵,青布僧袍随风翻飞起落。拳风铿锵如雷,每一式皆承少林千年刚猛底蕴,整齐划一的呼喝惊起林间宿鸟纷飞。晨光落于众人汗湿额间,映得一双双眸子清亮凛冽、亮若寒星。
穿层层禅院,过幽幽回廊,直达正中大雄宝殿。殿内檀香袅袅,青烟随晨光缓缓流转,愈发衬得殿中金身佛像庄严肃穆,禅意森然。
殿上首蒲团之上,少林方丈圆冲端坐如钟。一身朴素灰布僧袍,乌木长佛垂落胸前,双手结合十禅印,双目半阖,眉目沉静似千年古潭。殿外喧嚣纷扰,仿佛尽数隔于佛门清净之外,唯余袅袅香火伴他静坐。
圆冲身侧,左首端坐武当掌门玄宗道人。银发玉簪高束,一袭月白道袍绣太极八卦纹路,手中轻执拂尘,眉目清逸温润,自带道家超然仙气,与殿中禅韵相融相映,气度萧然。
右首而坐的是峨眉掌门凌清漪。一身素净道袍素雅无尘,鬓发规整一丝不苟,眉目清冽沉静。指尖轻捻菩提佛珠,眸光淡淡落于佛前香火,神色淡然疏离,自带峨眉一脉清冷孤高的风骨。
殿中两侧,数名身着素白孝服的天山弟子垂立一侧,神色悲戚;另有数名华山弟子静立一旁,眉宇间尽是惶急忧色。
良久,圆冲缓缓睁开双眼,眉头微锁,声如古钟低鸣:“今日邀二位掌门至此,乃关乎整个中原武林的天大急事。云剑山庄赏剑大会一事,想必二位已有耳闻。”
玄宗道人微微颔首,沉声应道:“老夫近日略有听闻,传言此番姑苏盛会,有绝世神兵现世。”
凌清漪黛眉骤然紧蹙,语调沉凝几分:“贫道亦闻风声,传言天山殷掌门殒命云剑山庄,不知此事真假?”
圆冲轻诵一声佛号,满目悲悯:“阿弥陀佛,此事千真万确。天山有幸留存数名弟子逃出生天,辗转千里投奔少林。其中始末原委,便由天山萧师侄细细道来。”
话音落下,一名身披孝服的天山弟子跨步而出,含泪拱手,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晚辈天山二弟子萧冽风,见过诸位前辈。一月之前,家师受姑苏云剑山庄之邀,携大师兄与门中精锐远赴江南,赴那场赏剑盛会。临行之前,家师特意命我与余下弟子留守天山山门。
可谁料师父离去不过数日,一群神秘黑衣人骤然夜袭天山。此辈人人覆戴鬼面,身法诡异,武功高绝狠辣。晚辈率领同门拼死御敌,奈何敌势强横、寡不敌众。我天山弟子浴血死战,大多惨遭屠戮,血染山门,唯有我与寥寥数人拼死突围,侥幸保命。
逃亡途中,晚辈又听闻噩耗,家师竟殒命于云剑山庄赏剑大会。如今师门覆灭、恩师惨死,我等走投无路,只得前来叩求诸位前辈,为我天山主持公道!”
说到悲恸之处,泪水终是夺眶而出,少年身形微颤,凄惨之状令人恻然。
玄宗道人与凌清漪闻言神色剧变,满脸震愕难以置信。
凌清漪眸色沉沉,寒意隐生,沉声低语:“何等阴邪诡秘的势力,手段竟如此狠绝残暴!天山乃中原顶尖名门,根基稳固、威震江湖多年,门下高手如云,竟被其一朝倾覆、满门遭难,实在骇人听闻!”
圆冲方丈深深一叹,面色愈发沉凝肃重:“诸位莫急,此番祸乱,受害的不止天山一派。”
他侧身抬手,引出身旁弟子,温声道:“这位是华山弟子迟南音。师侄,且将华山遭遇,如实告知二位掌门。”
迟南音缓步上前,垂首躬身行礼,神色肃穆悲戚:“晚辈华山迟南音,见过二位前辈。”
玄宗道人心中焦灼,连忙抬手:“不必拘礼,速速道来,莫非华山也遭横祸?”
迟南音心头沉重,轻轻摇头,语声带着惶然颤抖:“并非屠戮灭门之祸,可家师与我华山大半赴会同门,尽数离奇失踪、下落不明!”
此言一出,玄宗、凌清漪双双蹙眉,心头沉沉下坠,一股无形阴翳笼罩整座大殿。
迟南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慌乱,继续细诉始末:“一月之前,我华山与天山一般,皆收到了云剑山庄赏剑大会的请柬。家师生性审慎,早已察觉此番邀约诡异蹊跷,恐其中暗藏陷阱,不敢轻忽,遂亲自率领门中一众精锐,远赴姑苏查探虚实。
整整一月过去,赴会恩师与同门无一人归来。留守华山的弟子四处奔走打探,最终听闻云剑山庄惨遭血洗,赴会群雄几乎尽数殒命。可诡异至极的是,遍查惨案所有遇难名册与传闻,始终寻不到我华山众人的半点踪迹。
如今华山群龙无首、人心惶惶,我们既不敢断言师长已然遇害,又无从探寻分毫线索,万般无助之下,只得前来求助诸位前辈,查清真相、寻回师长同门。”
言毕,迟南音深深躬身,缓缓退立一旁,眉宇忧色不散。
圆冲眸光沉肃,缓缓看向二人,一语道破玄机:“依两位师侄所言,这场名动江湖的云剑山庄赏剑大会,从始至终,便是一场精心布局、步步算计的惊天阴谋。”
他语声愈发沉重,字字震彻殿中:“对方以赏剑为名,广邀天下名门豪杰,实则布下天罗地网,屠戮武林中坚、掳掠各派高手。其用心,正是借盛会削弱整个中原武林的底蕴战力,断我江湖根基。”
玄宗道人缓缓颔首,长眉紧拧,抚须沉吟道:“依贫道观之,此乃一股常年隐于暗处、默默蛰伏蓄力的神秘势力。”
“其行事风格,与当年张扬霸道、公然作乱的暗月神教全然不同。他们不求虚名声势,只行釜底抽薪之毒计,常年隐匿不出,暗中蚕食江湖力量,从不与中原各派正面抗衡。”
他目光锐利,看穿要害:“天山惨遭灭门,是对方立威除患、杀鸡儆猴;而华山众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依贫道推断,绝非遇害,多半是被这股神秘势力尽数生擒,另作图谋。”
凌清漪眸光骤然一凛,神色凝重凛然:“他们隐忍蛰伏数年,如今敢一举灭天山、屠群雄、掳华山精锐,足见羽翼已丰、时机成熟。”
她语声清冷,裹挟着凛冽危机感:“这场灾祸绝非结束,仅仅只是开端。对方意在逐个瓦解中原武林,今日天山倾覆、华山失联,来日这场灭顶之灾,便会落至其余各派身上。”
圆冲重重点头,满面忧色:“凌掌门所言,正是老僧心中最深的忧虑。”
他合十长叹,道出最凶险的隐情:“正因察觉江湖大劫将至、暗流汹涌,老僧才紧急邀二位掌门共商对策。除却各派高手惨遭屠戮掳掠,此番云剑山庄现世的绝世神兵,亦落入了这神秘势力手中。”
一语落罢,大雄宝殿内瞬间死寂无声。
圆冲长叹一声,字字沉重:“凶徒得利器,羽翼更丰。如今江湖,已然危在旦夕。”
玄宗道人垂眸抚须,沉吟良久,审慎开口:“当下局势,敌暗我明,乃是最大死局。”
“此神秘势力来历不明、深浅莫测,江湖之中无半分线索踪迹。我中原各派尽数暴露明处,被动受制,万万不可贸然出兵。”
他定下调谋,条理清晰:“当务之急,需传令各门各派,派遣精干弟子四下潜行打探,暗中追溯蛛丝马迹,摸清对方根基、据点与真正图谋。唯有知己知彼,方能谋定后动,从容破局。”
凌清漪神色坚毅,郑重补充:“不止暗中探查。自今日起,中原各派需彻底放下门户隔阂,凝心聚力、联手共抗外敌。”
她目光扫过二人,字字铿锵:“所有打探所得线索情报,尽数互通共享、毫无保留。各派守望相助、互为援应,统一调度、一致对敌,绝不能再被对方逐一击破、分而灭之!”
圆冲与玄宗道人相视一眼,双双颔首赞许。
圆冲佛号轻诵,沉声道:“善哉!各派同心,方能共渡浩劫。事不宜迟,我等即刻分头行事,调度人手、探查线索、严守山门。”
凌清漪当即起身,整衣拱手,神色凛然决然:“贫道即刻告辞。峨眉山路途遥远,恐贼人趁各派动荡、山门空虚暗中偷袭,我需速速归山坐镇。”
“往后探查线索、联手御敌,峨眉必倾力以赴,寸步不让,绝不容邪魔歪道祸乱中原江湖!”
圆冲合十颔首,恳切叮嘱:“凌掌门一路珍重,路途千万小心。”
凌清漪微微揖礼,转身步履匆匆,决然离去。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玄宗道人眸光深沉悠远,转头看向圆冲,语气郑重无比:“局势至此,贫道需亲往一趟青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