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晨神色未变,从容抬掌拍出,掌风正中向后急退的吴彪后腰。吴彪吃痛呼出声来,身子被劲力震飞,重重落至崖沿。
趁此间隙,叶晨足尖轻点索桥,身形斜掠而出。他探臂将筱筱稳稳揽住,借着凌空之势旋身一转,双足安然踏回崖边。
身后绳索再难承重,整座索桥轰然坠落,重重撞在崖壁之上,朽木断板片片崩裂,纷纷坠入万丈深谷。
三人历经重重险境,总算得以脱身。叶晨缓缓松开手臂,看向身旁的筱筱,温声问道:“筱筱姑娘,可还安好?”
筱筱惊魂未定,声音微微发颤:“多谢公子出手相救。”
一旁的吴彪揉着酸胀的腰臀,苦着脸嘟囔:“小师父,下次下手可得轻些,当真疼煞我了!”
叶晨淡淡一笑:“方才情势危急,仓促之间难免失了分寸。好在有惊无险,诸位平安便是万幸。”
他话锋一转,神色稍正,看向吴彪:“阿彪,水晶幽兰可还完好?”
吴彪连忙解下腰间布袋,小心掀开袋口查看,随即长舒一口气,咧嘴笑道:“放心吧小师父,灵花半点磕碰都无,完好得很!”
三人敛去惊惧,整理好衣衫行囊,沿着崎岖山路缓步折返。幽谷间风声渐缓,方才惊心动魄的险途,也随脚步渐渐沉淀。
竹舍之内清幽寂静,唯余檐角风声轻响。
司徒千语端坐在榻边,目光久久凝望着门外通往幽谷的林间小径,眉宇间满是焦灼。自叶晨三人入林寻花,她便心乱难安,万般牵挂萦绕心头,只盼众人能平安归来。
苏晚凝立在一旁,见她心绪不宁,语声清冷,出言提点:“你此刻神思纷乱,最易引得体内残毒翻涌。倘若毒势复燃,便再无生机了。”
司徒千语轻轻颔首,愁绪并未散去,长叹一声:“我知晓其中利害,可念及前路凶险,终究难以安心。”
“看得出来,你对他一往情深。那少年身手卓绝,待你亦是一片赤诚。”
苏晚凝话音落下,眼底悄然泛起水光。尘封旧事翻涌心间,念起故人许百灸,一缕酸涩漫上眉梢。
良久,她幽幽一叹:“追本溯源,当年种种祸事,皆是我与舍妹酿成。也不知晚晴如今境况如何。”
司徒千语闻言微微一怔,片刻后低声回道:“昔日暗月神教与五大派血战之后,我师父身染沉疴,缠绵病榻,最终还是撒手人寰了。”
听闻此言,苏晚凝身形猛地一震。纵使昔日恩怨纠葛不断,血脉亲情终究难断,噩耗入耳,泪水顷刻沾湿衣襟。
许久,她压下心中悲恸,怅然道:“她半生杀伐,罪孽缠身,落得这般结局,也是因果循环。”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错落急促的脚步声。
司徒千语心头一动,立时起身望向窗外。林间薄雾之中,叶晨一行人身影渐近,历经艰险,终是平安归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筱筱率先快步奔入屋内,眉眼间满是欢喜,高声道:“千语姐姐!我们顺利寻到水晶幽兰了!”
连日积压的忧虑一朝散尽,司徒千语眸中漾起久违暖意,快步迎上前,声音带着几分欣喜的颤意:“当真寻到了?”
此前毒痛缠身的苦楚、生死未卜的惶恐,在此刻尽数烟消云散。
筱筱用力点头,笑意明媚:“自然是真的!叶晨公子九死一生才采得此花,这下姐姐身上的毒,定能彻底根除!”
说话间,叶晨缓步踏入竹舍,一路风尘未褪,神色却安然笃定。他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司徒千语身上,见她气色虽弱,却并无衰败之相,心中稍安,开口道:“幸不辱命,水晶幽兰已然取回。”
吴彪紧随其后,小心解开布袋。那株十年一绽的水晶幽兰静静躺在囊中,花瓣莹润剔透,流转着淡淡清辉,清幽香气四下漫开,一扫屋中先前压抑氛围。
苏晚凝望着这株灵花,眼底泪痕未干,心中百感交集。方才她还沉浸在妹妹离世的悲戚与自责之中,如今见众人踏险而归、觅得生机,沉寂的心绪也悄然松动。
她敛去眸中湿意,神色恢复沉静:“此花灵气充盈,药性正盛。有它作引,断情蚀骨丸的余毒便可彻底拔除。”
众人闻言皆是面露喜色。
“诸位切莫欢喜过早。”苏晚凝话音一转,“水晶幽兰本身蕴有煞毒,此番需用以毒攻毒之法解毒。药分剂量分毫不能差错,一旦配比失当,旧毒难除,反添新患,依旧凶多吉少。”
说罢,她伸手取过水晶幽兰,神色郑重:“你们在此等候,我入内室炼药,切勿前来打扰。”
众人齐齐应声,静立原地。
内室药香袅袅升腾。苏晚凝深知此花生性带煞,不敢有半分懈怠。她取来玉具,仔细度量花叶,将幽兰捣成花泥,依次掺入辅药,添上清泉缓缓搅动。药汁色泽几经变幻,由莹白转为浅碧。这以毒攻毒的汤药,差之毫厘便会谬以千里,她全程凝神聚力,指尖沉稳无颤。待药汤凝定,清寒药光乍现,解药方才炼成。
调和幽兰煞气本就极耗心神,再加上全程紧绷不敢松懈,细密汗珠渐渐浸透她的鬓发。苏晚凝抬手拭去额间汗水,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脊背这才稍稍放松。一番谨慎劳作,救命解药总算稳妥炼成。
她取来洁净玉盏,盛满碧色药汤,端着器皿缓步走出内室。
堂内众人闻声抬首,目光尽数落在玉盏之上。满堂寂然,人人屏息凝神,心头悬着巨石,静待这一线生机。
苏晚凝站在众人身前,语声沉稳:“药已成。千语,过来服药。”
司徒千语依言上前,接过玉盏,仰头将药汤一饮而尽。清苦药味漫过咽喉,片刻之后,腹间生出一缕微凉气息,缓缓游走周身经脉。
“你体内毒根深扎,药力起效缓慢。”苏晚凝沉声道,“接下来我运内力为你推宫过脉,方能彻底涤尽余毒。”
她环视众人,语气不容置喙:“筱筱留下在此守候,两位男子暂且在外回避。”
叶晨当即拱手:“有劳前辈费心。”说罢便招呼吴彪,二人转身走出竹舍,轻轻合上屋门。
苏晚凝引着司徒千语走入内室,让她盘膝坐在蒲团之上,自己立于其身后,双掌稳稳贴住对方后背心脉。醇厚内力源源渡入,顺着经脉游走,一寸寸冲刷肌理深处淤积的剧毒。
运功过半,司徒千语心中疑窦丛生,忍不住回头轻声唤道:“前辈,你……”
苏晚凝始终闭目运功,掌内力道平稳不绝,淡淡出声:“凝神静气,莫要分神。”
司徒千语连忙压下杂念,垂眸闭目,专心配合运功。
内室之中,运功调息足足持续了一整夜。
夜色渐渐褪去,晨光驱散林间薄雾,天际已然大亮。
竹舍之内,筱筱伏案而眠,整夜忧心守候,早已倦极入梦,眉宇间仍带着几分疲惫。
院中的青石台上,吴彪连日奔波劳累,随意蜷卧其上,睡得十分酣沉。
唯有院中的花树下,叶晨静静伫立,彻夜未眠。晨风吹过,片片花瓣悠悠飘落,覆满他的肩头、发梢。一身落英相伴,他就这般默然立在晨光之中。
司徒千语睫羽轻颤,缓缓睁开双眼。深入骨髓的蚀骨毒痛彻底消散,往日淤塞僵硬的经脉尽数舒展,通体轻快无比。她暗自运转气息,只觉丹田真气汹涌充沛,流转自如,一身功力竟远胜从前。
她缓缓转头,看清身后情形,不由得失声惊呼:“前辈!”
一声惊呼打破了周遭宁静。院中熟睡的吴彪、伏案小憩的筱筱同时惊醒,叶晨也快步奔入内室。众人入目皆是心头一沉:苏晚凝瘫坐原地,面色惨白如纸,唇瓣泛着诡异青紫色,周身气息微弱不堪。
筱筱心神俱裂,泪水夺眶而出,快步扑到苏晚凝身侧,屈膝蹲下,颤抖着扶住她的手臂,泣声问道:“主上,您这是怎么了?”
昔日风骨悠然的人,此刻奄奄一息,再无半分往日神采。
司徒千语望着苏晚凝惨淡的面容,结合昨夜炼药、运功的种种细节,瞬间豁然明白,语声满是惊痛:“前辈,莫非你也引动了水晶幽兰的煞毒?”
苏晚凝虚弱地点了点头,气息微弱难继。
叶晨眉头紧锁,沉声追问:“前辈,莫非昨日配药之时,你便主动引下了幽兰之毒?”
苏晚凝气息孱弱,默然不语,不置可否。
筱筱伏在一旁,泪眼婆娑,哽咽不止:“为何……主上,您何苦这般折磨自己?”
苏晚凝气若游丝,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残烛:“百灸已然离去,我在这世间,本就再无牵挂。”
司徒千语眼眶泛红,泪珠悬落,哑声再问:“前辈,您为何要将毕生内力尽数渡给我?”
“当年祸端,皆由我与舍妹而起。”苏晚凝语声微弱几不可闻,“我今日所为,不过是偿还旧日因果。”
她勉力抬眸看向叶晨,强撑着最后气力叮嘱:“日后你们出谷,途经乱石岗,但凡见到石壁上刻有十字花纹,便向右而行,便能绕开迷阵,安然离去。”
言罢,她看向泪眼婆娑的筱筱,眼中满是怜惜,抬手轻轻抚过她的鬓发,缓缓道:“如今我有两件事相求。”
叶晨神色肃穆,上前半步躬身拱手,语气坚定:“前辈请讲,晚辈定当竭尽所能,不负所托。”
苏晚凝眸光渐渐涣散,气息断断续续,一字一句皆是临终嘱托:
“其一,我离世之后,烦请诸位将我与百灸合葬一处。生前半生误会纠缠,死后,我想常伴他左右。”
她指尖微微发颤,不舍地看着泣不成声的筱筱,声音愈发轻柔凄楚:
“其二,筱筱自小长在幽谷,从未踏足尘世,心性单纯,不通江湖险恶。我走之后,劳烦各位代为照拂,护她一世安稳。”
司徒千语泪水滚滚落下,重重颔首,语气哽咽却无比郑重:“前辈放心,我此生定待筱筱如亲妹,护她周全。”
叶晨与吴彪神色沉痛,一同拱手:“我等必不负前辈所托。”
听闻众人应允,苏晚凝黯淡的眼底浮起一抹浅浅暖意,心中再无挂碍。
她目光渐失神采,唇角噙着一抹温柔笑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声呢喃:
“百灸,我来陪你了……此生,我与你生死相许。”
话音落下,垂落的手臂再无力气,双眼缓缓阖起,头颅轻轻歪向一旁。
半生风雨,一世亏欠,最终伴着一缕残息,消散在幽谷融融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