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拿着胡饼,继续往南走。

    “还说不是?”刘十六咬了一口胡饼,含糊不清地说。

    “不知道。”白也说,他也咬了一口胡饼,有点烫,他吹了吹。“也许只是巧合。”

    “哪有那么多巧合。”刘十六说,“穿白衣服,背两把剑,玉佩上还刻着昼字。不是他是谁?”

    白也没说话,只是慢慢嚼着胡饼。胡饼很香,芝麻很多,可是他吃在嘴里,却一点味道都没有。

    他的手,一直放在怀里,摸着那块玉佩。玉佩暖暖的,贴着他的胸口,好像能感觉到那个人的温度。

    “他往西边去了。”刘十六说,“我们现在往南,刚好相反。要不要追?”

    白也沉默了很久。

    太阳照在他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摇了摇头。

    “不追。”白也说。

    “为什么?”刘十六问,一脸不解。“找了十五年,好不容易有线索了,为什么不追?”

    “如果他真的是阿昼。”白也说,“他要是想找我,自然会来找我。他要是不想找我,我就算追上了,又能怎么样?”

    他顿了顿,看向西边的天空。

    “十五年了。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会喊哥哥的小孩子了。他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道。我不能打扰他。”

    “可是……”刘十六还想说什么。

    “别说了。”白也打断他,“去骊山吧。婵娟洞天快开了。”

    刘十六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他知道白也的脾气,看着温和,其实骨子里倔得很。决定了的事,谁也改不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谁都没再说话。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还有远处传来的鸟鸣声。

    走到中午,两人找了棵大树,在树荫下坐下休息。刘十六从包袱里掏出咸菜和麦饼,分给白也一半。

    白也拿着麦饼,没什么胃口,咬了两口就放下了。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放在手心,仔细看着。

    那个“昼”字,刻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手笔。

    他忽然想起,阿昼三岁的时候,拿着他的小刀,在一块木头上刻字,刻的就是这个“昼”字。刻得乱七八糟,还把手划破了,哭了好久。

    白也的眼睛,忽然有点湿润。

    他赶紧转过头,擦掉眼角的泪水,不让刘十六看见。

    刘十六假装没看见,啃着麦饼,看着远处的山。

    “你说,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白也忽然问,声音很轻。

    “肯定过得好。”刘十六说,“能一剑杀三个强盗,肯定没人敢欺负他。跟着那个道士,肯定吃穿不愁,修为也高。比跟着你强多了。”

    白也笑了笑,“也是。”

    他把玉佩重新揣回怀里,贴身放好。

    “不管他过得好不好。”白也说,“只要他还活着,就好。”

    刘十六点点头,“嗯。活着就好。”

    休息了半个时辰,两人继续赶路。

    下午的太阳更毒了,晒得人头晕眼花。路边的知了叫个不停,吵得人心烦。

    “还有多远啊?”刘十六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抱怨道,“早知道这么热,就不来了。还不如在长安待着,找个客栈吹凉风。”

    “谁让你跟来的。”白也说,“你可以自己回长安。”

    “我才不回去。”刘十六说,“我要是回去了,你饿死在半路上都没人知道。”

    白也笑了笑,没说话。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前面出现一个茶摊。

    “喝碗茶再走。”刘十六说,“渴死了。”

    “嗯。”白也点点头。

    两人走到茶摊坐下。摊主是个中年妇人,给两人倒了两碗凉茶。

    “两位客官,是去骊山看婵娟洞天的吧?”妇人笑着问。

    “是啊。”刘十六说,“还有多远啊?”

    “不远了。”妇人说,“再走五十里地,就到骊山脚下的镇子了。今天晚上就能到。”

    “那就好。”刘十六松了口气,“终于能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了。”

    “你们可要早点找客栈。”妇人说,“现在镇子上的客栈都住满了,好多诗人都在地上搭帐篷住。要是去晚了,连帐篷都没地方搭。”

    “这么多人?”白也问。

    “可不是嘛!”妇人说,“百年才开一次的洞天,谁不想来看看啊!不光是诗人,还有好多修士,也都来了。听说还有山上的老神仙,也会来凑个热闹。”

    “对了。”妇人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昨天晚上,镇子上来了个穿白衣服的剑修。戴着个斗笠,谁也不理,找了个最偏的客栈,住下就没出来过。好多人都好奇,想看看他长什么样,都被他赶走了。”

    白也端着茶碗的手,又顿了一下。

    “穿白衣服的剑修?”刘十六问,“戴着个眼罩?”

    “是啊是啊!”妇人点点头,“你怎么知道?听说可厉害了!昨天有个醉汉想去调戏他,被他一挥手,就扔出去三丈远,摔得鼻青脸肿的。”

    刘十六看向白也,用眼神问他:要不要去看看?

    白也摇了摇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

    “他还在镇子上吗?”白也问。

    “应该在吧。”妇人说,“今天早上还看见他去买了两个胡饼,然后就回客栈了,没再出来。”

    白也没说话,默默喝着茶。

    喝完茶,两人付了钱,继续赶路。

    “真不去看看?”刘十六问。

    “不去。”白也说。

    “你就是嘴硬。”刘十六撇撇嘴,“心里早就想去了吧。”

    白也没理他,加快了脚步。

    刘十六赶紧跟上,“哎,你走那么快干嘛?等等我!”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两人终于走到了骊山脚下的镇子。

    镇子不大,但是人很多,熙熙攘攘的,比平时热闹了十倍。街道两旁摆满了摊子,卖笔墨纸砚的,卖酒的,卖小吃的,还有摆摊赛诗的,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声音。

    好多穿着长衫的诗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喝酒作诗,争论得面红耳赤。还有不少修士,背着剑,在街上走来走去,眼神警惕地看着四周。

    “人真多啊。”刘十六感慨道,“比长安还热闹。”

    “先找个客栈住下。”白也说。

    两人沿着街道走,最后随便找了个客栈住下了。

    第二天鸡叫头遍,白也就醒了。

    窗外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泛着一点鱼肚白,镇子上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鸡鸣。

    两人下楼的时候,客栈老板正在扫地。

    “两位客官这么早就走啊?”老板笑着问。

    “嗯。”白也点点头,“去洞天门口等着。”

    “也是,今天人肯定多,去晚了就挤不进去了。”老板说。

    白也和刘十六点了点头,就走出去了。

    镇子上已经有不少人了,都是往骊山去的。背着包袱的诗人,挎着剑的修士,牵着孩子的妇人,三三两两,说说笑笑,朝着同一个方向走。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暖融融的。路边的摊子都支起来了,卖早点的,卖笔墨的,卖香烛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饿了。”刘十六摸了摸肚子,“买两个胡饼吃。”

    “嗯。”白也点点头。

    两人走到一个卖胡饼的摊子前,买了两个热乎的胡饼,边走边吃。

    “你说,他去中土大比了?”刘十六咬了一口胡饼,含糊不清地问。

    “应该是。”白也说,“太徽剑宗的大比结束了,接下来就是中土大比。他去看看,很正常。”

    “那我们以后去中土,说不定能碰到他。”刘十六说。

    “也许吧。”白也笑了笑,“随缘。”

    两人顺着人流,往骊山走去。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就到了婵娟洞天的入口。

    入口在骊山半山腰的一个山谷里,已经挤满了人。山谷口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古字:婵娟洞。石碑前站着两个穿着道袍的年轻道士,维持着秩序。

    “人真多啊。”刘十六感慨道,踮着脚往里面看,“比长安集市还热闹。”

    “百年才开一次,当然人多。”白也说,“找个地方歇会儿吧,还要等三个时辰才开门。”

    两人找了棵大树,在树荫下坐下。周围坐满了人,都在叽叽喳喳地说话,聊的都是婵娟洞天的传说。

    “听说了吗?洞天里的月亮湖,水是甜的!喝一口能延年益寿!”

    “我听说湖里有月亮鱼,抓一条能换十两黄金!”

    “还有月华树!三千年开一次花,结的果子能让人突破境界!”

    “最厉害的还是婵娟醉!百年一熟,有钱都买不到,只能用诗换!”

    白也靠在树上,闭着眼睛,听着周围的议论。

    刘十六从包袱里掏出水囊,喝了一口,又递给白也。“你说,这里面真有那么多好东西?”

    “不知道。”白也睁开眼睛,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对别人来说是机缘,对我来说,只是有酒有月而已。”

    “就知道酒和诗。”刘十六撇撇嘴,“要是真有月华果,你摘一个给我,我尝尝什么味道。”

    “看运气吧。”白也笑了笑。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阵争吵声。

    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年轻书生,正和一个穿着绸缎的公子哥吵架。书生脸色苍白,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急得满脸通红。

    “这是我先看到的!”书生大声说。

    “什么你先看到的?”公子哥冷笑一声,身后跟着两个家奴,一脸嚣张,“在这骊山脚下,所有的东西都是我的!我说是我的,就是我的!”

    “你不讲理!”书生气得浑身发抖,“这是我给我娘求的平安符!你还给我!”

    “平安符?”公子哥一把夺过书生手里的布包,打开看了一眼,随手扔在地上,踩了两脚。“一个破符而已,值几个钱?给你一两银子,够你买十个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扔在书生脸上。

    银子砸在书生的额头上,留下一道红印。

    书生咬着牙,捡起地上的平安符,小心翼翼地擦干净上面的泥土。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

    周围的人都看着,没人敢说话。那公子哥是当地县令的儿子,出了名的恶霸,没人敢惹他。

    公子哥得意地笑了笑,转身就要走。

    “站住。”

    一个平淡的声音响起。

    白也站了起来。

    公子哥转过身,上下打量了白也一眼,一脸不屑。“你是谁?敢管我的事?”

    “把银子捡起来,给他道歉。”白也说。

    “你找死!”公子哥勃然大怒,“给我打!把他的腿打断!”

    两个家奴应声冲了上来,挥舞着拳头,朝着白也打过来。

    白也没动。

    刘十六站了起来,挡在白也面前。

    他伸出手,一手抓住一个家奴的拳头,轻轻一拧。

    两个家奴惨叫一声,疼得跪在地上,抱着胳膊直打滚。

    公子哥吓了一跳,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们敢打我的人?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公子哥结结巴巴地说,“我爹是县令!你们要是敢动我,我让你们坐牢!”

    刘十六往前走了一步。

    公子哥吓得连连后退,差点摔倒。

    “捡起来,道歉。”白也又说了一遍,语气还是很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公子哥咬咬牙,不甘心地捡起地上的银子,塞到书生手里。“对不起。”

    说完,转身就跑,连滚带爬的,生怕刘十六追上去。

    周围的人都松了口气,纷纷对着白也和刘十六竖起大拇指。

    “多谢两位公子。”书生对着两人深深鞠了一躬,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多谢你们。”

    “不用谢。”白也摇摇头,“你也是来求平安符的?”

    “嗯。”书生点点头,擦了擦眼泪,“我娘得了重病,大夫说没救了。我听说婵娟洞天里的平安符很灵,就卖了家里所有的东西,凑了路费过来,想给我娘求一个平安符。”

    “你叫什么名字?”白也问。

    “我叫荀卿。”书生说,“是邻县的秀才。”

    “荀卿。”白也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递给柳清言。“这个你拿着,给你娘抓药。”

    “不行不行!”荀卿连忙摆手,“我不能要你的钱!你们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了!”

    “拿着吧。”白也把银子塞到他手里,“治病要紧。等你娘好了,再写几篇好文章,比什么都强。”

    荀卿握着手里的银子,看着白也,眼泪又掉了下来。“多谢公子!大恩不言谢!以后公子要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上刀山下火海,我荀卿在所不辞!”

    “不用。”白也笑了笑,“好好照顾你娘。”

    就在这时,山谷里传来一阵钟声。

    “洞天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