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徽剑宗?北俱芦洲那个?”旁边一个瘦高个商人问。
“可不是嘛!”络腮胡商人说,“东宝瓶洲和北俱芦洲的年轻修士,都聚在那儿比剑呢!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娃娃,一个个厉害得很,飞剑满天飞,跟打雷似的!”
“有没有仙人出手?”一个矮胖商人凑过去问。
“仙人哪能凑这热闹。”络腮胡商人摆摆手,“都是些金丹元婴的娃娃。不过有个叫白昼的,可厉害了!穿一身白衣服,背着两把剑,没人打得过他!一路打过来,几十场比试,全是一招赢,连剑都不用拔出来!”
“这么厉害?”瘦高个商人瞪大了眼睛,“那最后肯定是他拿第一了?”
“嗨,别提了!”络腮胡商人叹了口气,“最后跟一个叫孟凉的打,打了整整三个时辰!两个人都拼尽了全力,飞剑都断了好几把。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白昼要赢的时候,他忽然把剑一扔,转身就走了!谁喊都不回头,就这么走了!”
“孟凉?没听过啊。”矮胖商人挠挠头,“很厉害吗?”
“厉害!”络腮胡商人说,“听说他灵力多的用不完,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泼!打了三个时辰,脸不红气不喘,跟没事人一样!现在两洲的山上,都在说这个人呢!说他是几百年来最有天赋的修士!”
白也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茶水晃了一下,洒在手上,烫得他微微缩了一下手指。
刘十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
“那个白昼,长什么样啊?”瘦高个商人问。
“没看清。”络腮胡商人说,“好像是个盲眼,戴着个眼罩,没人见过他的脸。只知道他穿白衣服,话很少,从来不说自己是哪来的,也不说师承何处。”
“会不会是哪个大宗门的弟子,偷偷出来历练的?”矮胖商人说。
“谁知道呢。”络腮胡商人说,“反正打完那场就不见了,没人知道他去哪了。有人说他回北俱芦洲了,有人说他去中土了,还有人说他被山上的老神仙收走了。”
三个商人又聊了一会儿别的,结了茶钱,背着包袱走了。
茶摊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竹棚的声音,还有河水流动的声音。
刘十六拿起茶壶,给两人的茶碗续满水。“怎么了?”
“没什么。”白也低头看着碗里的茶叶,手指轻轻抠着碗边的豁口。“我有个弟弟,小名叫阿昼。”
刘十六端茶碗的动作停了一下。他跟白也认识三年,一起走了大半个浩然天下,白也从来没提过家里人,连自己是哪的人都没说过。
“你还有弟弟?”刘十六问,语气很轻,怕吓着他似的。
“嗯。”白也点点头,声音很轻,“比我小五岁。”
“朣陇郡?”刘十六皱了皱眉。
“嗯。”白也说,“乾符年间,十四个月没下过一滴雨。河里的水干得见底,河底的泥都裂成了龟甲,能塞进拳头。地里的庄稼全枯死了,山上的树皮都被扒光了,草根都挖完了。后来就吃观音土,白花花的,跟面粉似的。吃了之后拉不出来,肚子胀得像鼓一样,好多人就这么活活胀死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向西边的天空,那里是朣陇郡的方向。太阳升起来了,有点晃眼,他眯了眯眼睛。
“那年我七岁,阿昼两岁。刚会走路,话都说不清楚,只会喊哥哥。”白也的嘴角,微微往上扬了一下,很快又平了。
“我以为我们能活下来。”白也说,“只要熬到下雨,只要庄稼长出来,我们就能活下来。”
他的声音,忽然有点发颤。
“有一天,我出去找野果子,走得远了点。因为附近的野果子都被我摘光了。我走了整整一天,才摘到半筐野枣。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家里没人。”
白也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一吹就散了。
“阿昼不在。我找遍了整个山洞,都没找到。地上只留着半颗咬过的野枣,还有一行小小的脚印,往山外面去了。”
“没找?”刘十六问。
“找了。”白也说,“我找了整整一年。把附近的山都翻遍了,问了所有能遇到的人。没人见过一个两岁的孩子。后来我就离开了朣陇郡,到处走,一边走一边找。找了十五年,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端起茶碗,一口气喝干了碗里的茶,茶水有点凉了,喝得他打了个哆嗦。
“半年前,在汉中碰到个老货郎。”白也说,“他也是从朣陇郡逃出来的,当年就住在我们隔壁村。他跟我说,瘟疫最厉害的时候,来过一个穿青道袍的中年人。”
“道士?”刘十六问。
“嗯。”白也点点头,“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跟街上算命的差不多。手里总捏着三枚蓍草,转来转去的。他在村里待了一天,看遍了所有的尸体,最后走到我们家,把阿昼带走了。老货郎远远看见的,不敢靠近。”
“那应该是山上的仙长。”刘十六说,“看中你弟弟的根骨,收去当徒弟了。跟着他,肯定不会吃亏。总比跟着你,到处流浪,吃了上顿没下顿强。”
“我知道。”白也笑了笑,笑容有点涩。“我从来没奢求过能找到他。只要他活着,平平安安的,就好。不管他叫什么名字,不管他认不认我这个哥哥,都没关系。”
刘十六没说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嘴笨,不会说安慰人的话,只能用这种方式。
茶摊老板提着水壶过来,给两人续水。“两位客官,是要去长安吗?”
“不去。”白也摇摇头,“本来打算去并州看石窟的,现在改主意了。”
“改去哪?”老板笑着问。
“还没定。”白也说。
“要是没地方去,不如去骊山看看啊!”老板说,“再过半个月,婵娟洞天就要开了!百年才开一次呢!可热闹了!”
“婵娟洞天?”白也挑了挑眉。
“可不是嘛!”老板一下子来了精神,放下水壶,滔滔不绝地说起来,“那可是咱们骊山最有名的地方!传说是当年嫦娥仙子飞升的地方!洞天里有个月亮湖,每年八月十五前后,洞天开放的时候,湖里就会浮起一个月亮,跟天上的月亮一模一样!两个月亮挂在天上,照得整个骊山跟白天一样!好看得不得了!”
“到时候啊,全天下的诗人都会来这里赏月作诗!还有咱们骊山最有名的婵娟醉!用月亮湖里的水酿的,百年一熟,醇香得很!有钱都买不到,只能用诗换!写得好的,老板免费送一坛!写得不好的,给多少钱都不卖!”
“好多诗人提前半个月就来了,在山脚下搭了帐篷,天天喝酒写诗,醉了就躺在草地上睡觉,快活似神仙!两位客官要是喜欢热闹,可千万别错过!错过了这次,还要再等一百年呢!”
白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就像黑夜里,忽然点起了一盏灯。
刘十六看在眼里,心里叹了口气。他就知道,只要提到诗和酒,白也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怎么样?”刘十六问,“想去?”
“嗯。”白也点点头,语气很肯定,“石窟什么时候都能看,婵娟洞天百年才开一次。错过了,就要再等一百年。”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刘十六撇撇嘴,“反正我们也没什么急事。去哪都是走。不过我可先说好了,我没钱买酒。你要喝,自己写诗换去。要是换不来,你就看着我喝烧刀子。”
“放心。”白也笑了,这是今天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我的诗,换个十坛八坛的婵娟醉,没问题。到时候分你一半。”
“我才不喝你的诗酒。”刘十六说,“酸溜溜的,不好喝。我还是喝我的烧刀子,够劲。”
“随你。”白也说。他转头问老板,“老大爷,去骊山怎么走?”
“顺着这条官道往南走,三百里地就到了。”老板笑着说,“路好走,都是平路。现在去正好,再过十天,洞天就开了。好多诗人都已经到了,在山脚下的镇子上住下了,天天赛诗呢!可热闹了!”
“谢谢大爷。”白也付了茶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
刘十六扛起铁锅和包袱,掂了掂。“走?”
“走。”白也说。
两人转身离开茶摊,顺着官道往南走。太阳越升越高,晒得后背发烫。路边的田里,农夫正赶着牛耕地,鞭子甩得啪啪响,吆喝声远远传过来。几个孩子在田埂上跑,手里拿着柳枝,互相追着打,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路边的野花开得正盛,五颜六色的,蝴蝶在花丛里飞来飞去。刘十六顺手摘了一朵黄色的小野花,揉碎了,扔在白也的头发上。
白也回头瞪了他一眼,把花摘下来,扔在地上。“幼稚。”
“你才幼稚。”刘十六说,“天天抱着本破书,跟个老学究似的。”
白也没理他,从怀里掏出那本翻卷了边的书,边走边看。
“走路别看书,摔进沟里我可不拉你。”刘十六说。
白也没抬头,“摔不死。”
刘十六摇摇头,没再说话。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慢慢走着。官道上行人不多,偶尔有马车驶过,扬起一阵尘土。
“你说,那个白昼,会不会就是阿昼?”刘十六忽然问。
白也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往前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不会。”
“为什么?”刘十六问。
“阿昼那时候才两岁。”白也说,“就算被道士带走,现在也应该是个温润的小道士。每天念经打坐,采药炼丹。不会是那种打打杀杀的剑修。”
“也是。”刘十六点点头,“名字一样而已。天下叫阿昼的多了去了。说不定只是巧合。”
白也没说话,只是翻书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这一页,刚好夹着那半页王子安的手稿。
他其实心里早就有数了。
哪有都叫白昼,还都是盲眼的两个人呢?
两人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个镇子。镇子口有个卖胡饼的摊子,香味飘得很远。
“饿了。”刘十六说,“买两个胡饼吃。”
“嗯。”白也点点头。
两人走到摊子前。卖胡饼的是个中年汉子,脸上满是油烟,正拿着铲子翻着炉子上的胡饼。“两位客官,要几个胡饼?刚出炉的,热乎着呢!”
“四个。”刘十六说,“多放芝麻。”
“好嘞!”汉子麻利地夹了四个胡饼,用油纸包好,递给刘十六。“一共四文钱。”
刘十六掏钱的时候,汉子忽然抬头,看了看白也,又看了看刘十六,小声说:“两位客官,是往南边去的吧?路上小心点。”
“怎么了?”刘十六问。
“昨天下午,有个穿白衣服的剑修,在镇子外面的树林里,杀了三个强盗。”汉子说,“那三个强盗,在这一带抢了好几年了,官府都管不了。昨天被那个剑修一剑一个,全杀了。”
“穿白衣服的剑修?”白也心里一动,连忙问,“长什么样?”
“没看清。”汉子摇摇头,“戴着个艳照,低着头,看不清脸。只看见他穿一身白衣服,背着两把剑。杀完人的时候,掉了一块玉佩,被我捡着了。”
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白也。玉佩是白色的,很普通的羊脂玉,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昼”字。刻得很潦草,像是小孩子刻的。
白也接过玉佩,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昼”字。玉佩还带着汉子的体温,暖融融的。
他的心脏,忽然跳得飞快。
“他往哪边走了?”白也问。
“往西边去了。”汉子指了指西边的方向,“骑着一匹白马,跑得很快,一转眼就没影了。”
白也拿着玉佩,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刘十六看着他,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白也才把玉佩,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身放着。
“谢谢。”白也对汉子说。
“不客气。”汉子笑了笑,“那个剑修是个好人,杀了强盗,替我们除了一害。要是你们能碰到他,帮我把玉佩还给他。”
“好。”白也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