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数日的亡命奔逃,早已耗尽了洛云深和洛云舟两兄弟的体力与心神。
看着前方,这座在银发老者口中,充满血腥与悲情的关隘,此刻却呈现出与想象中截然不同的一面。
时值午后,马岭关城门大开,虽非通衢大邑,却也行人商旅往来不绝,关墙上有军士执戈巡逻,关内隐约传来市集的喧闹声,烟火气十足。
生的希望,如同野火般,在兄弟俩几乎绝望的心中燃起!
“大哥!那里!” 洛云舟声音沙哑,却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指向那敞开的城门和城头上依稀可见的兵卒身影。
洛云深同样精神一振,疲惫的双眼中迸发出光亮。
他瞬间明白了弟弟的意图——人多眼杂,且有官兵驻扎!
那银发老者再疯狂,再是前朝余孽,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朝廷驻军的眼皮子底下,总该有所顾忌,不敢明目张胆地行凶吧?这或许是绝境中唯一的生机!
“走!” 洛云深低喝一声,不知从哪涌出一股力气,拉住弟弟,拼尽最后的气力,朝着马岭关城门方向,跌跌撞撞地冲去。
此刻的他们,衣衫褴褛,满身泥污血汗,形容狼狈不堪,与周围或赶路、或交易的寻常百姓商旅格格不入,立刻引起了城门处兵卒和行人的侧目。
但他们顾不得这许多了,只要能冲进关内,混入人群,或许就能暂时摆脱那如同噩梦般的老者。
就在洛云深、洛云舟的身影,没入马岭关城门洞的阴影中不久,银发老者也来到了马岭关城下。
“哼,以为躲进关内,混入人群,老夫就奈何不了你们了?” 他低声冷笑,声音嘶哑如破锣,“天真。”
出乎洛氏兄弟预料的是,银发老者并未立刻发狂般追进关去,也未在关外逡巡不去。
他深吸几口气,勉强平复了一下翻腾的气血,竟慢慢整理了一下,自己同样破旧却还算整洁的灰色衣袍,将那份慑人的杀气与疯狂深深敛入眼底。
片刻后,他低着头,混在几个正要进关贩卖山货的农夫之中,步履看似蹒跚,如同一个寻常的、有些病弱的老者,随着人流,不疾不徐地也走进了马岭关。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
连日的追击,不光洛云深和洛云舟两兄弟不好受,他本人更不好受,旧伤新患的叠加,已让他濒临崩溃边缘。
此刻若强行出手,即便能杀掉那两个小子,自己也绝对无法在官兵围捕下脱身,更可能因伤重不治而直接毙命。
隐忍,等待,先稳住伤势,再寻找机会,才是明智之举。
进入关内,银发老者对两侧投来的打量目光视若无睹,他熟门熟路地,拐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后街,找到一家门脸陈旧、看似普通的客栈,要了一间最角落的下房,付了房钱,便闭门不出。
盘膝坐在简陋的床榻上,银发老者再次掏出所剩无几的丹药服下,开始竭力运转内力,疏导郁结的经脉,镇压那蠢蠢欲动的旧伤。
冷汗不断从他额头渗出,脸色时而潮红时而惨白,身体微微颤抖。
他知道,自己的伤已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再不静心调理,随时可能彻底爆发,功力大损甚至危及性命。
眼下,只能暂时先放过那两个小子,料他们人生地不熟,身上的银两,也早被他搜刮的一干二净的情况下,也跑不了多远。
等伤势稍稳,便是他们的死期!
然而,就在银发老者于客栈中苦苦疗伤,洛云深、洛云舟在关内某处角落惊魂未定,试图寻找生机或求助之门路时——
马岭关外,通往关城的官道上,尘土微扬。
一队车驾人马,正不疾不徐地行来。
这队人马规模不大,但仪仗鲜明,护卫精悍,车驾虽不奢华却透着威严。
队伍前方开道的骑士,高举的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上面赫然绣着一个醒目的“敦”字,以及亲王规制的徽记。
敦亲王,洛昭棠,当今天子十弟,宗人府宗正,在玄熙帝驾崩之后不久,就被景隆帝晋升为亲王。
如今,他奉旨巡视北疆、督办边务,其车队,恰好于此时,途径马岭关。
关隘守将、锦衣卫总旗早已得到通报,率领属下军官在关门前肃立迎候。
关内百姓也纷纷驻足围观,低声议论着这位身份显赫的亲王殿下。
没人知道,这位亲王的到来,对于关内某客栈中重伤调息的前朝余孽,以及两个仓惶如丧家之犬、身负惊天秘密的年轻人而言,意味着什么。
命运的丝线,在这座名为马岭关的边陲要塞,悄然交织。
且说敦亲王洛昭棠此番奉旨出京,以钦差身份巡阅北疆、督办边务,目的地,乃是重镇太原。
按常理,自京城前往太原,自有官道通达,本无需绕行至这地处太行险隘的马岭关。
然而,计划总赶不上变化。
这变化的源头,都是因为洛昭棠的宝贝闺女柔儿郡主。
柔儿听多了洛灵儿在她耳根子前,述说其父羽王洛昭珩在马岭关,诛杀前朝少主的事迹,自然对马岭关心生向往!
此番,柔儿郡主,好不容易求得皇伯父景隆帝,还有洛昭棠的同意,获准随父一同前往太原“见识世面”,她岂能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自然是缠着洛昭棠,软磨硬泡,定要绕道去那“故事里的马岭关”亲眼看一看。
洛昭棠心一软,便应允了爱女的请求。
于是,钦差队伍这才临时调整路线,绕了一段不近的路,来到了这太行山中的马岭关。
此刻,敦王车驾抵达,关城守将率众出迎,礼仪周全。
车帘掀起,敦王洛昭棠率先下车,他年约四旬,面容儒雅,蓄着短须,目光温和中透着睿智与沉稳,虽身着亲王常服,并无过多奢华装饰,但久居上位的雍容气度自生。
紧接着,一辆装饰更为精巧的马车中,跳下一个身着鹅黄衫子、眉眼灵动、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正是柔儿郡主。
她好奇地东张西望,打量着这座在她想象中,充满传奇色彩的关隘,眼中难掩兴奋。
关内因亲王驾临,顿时多了几分肃穆与热闹混杂的气氛。
官兵加强了巡逻,闲杂人等被稍稍驱离主道,市井百姓则在远处好奇围观,低声议论。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街角一处堆放杂物的陋巷口,两个衣衫破烂、脸上沾满污迹、几乎与乞丐无异的少年,正蜷缩在阴影里,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支显赫的车队,以及被众人簇拥着的敦王和郡主。
正是洛云深和洛云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