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当然不是陆焰第一次见陆长瑜。
陆长瑜不是个好丈夫，却也并不是个完全烂透了的父亲。
据焰妈说，自从他们到NYC后，陆长瑜每年都来看他一次。
但陆焰开智晚，记忆力也一般，对童年的事没什么印象了。
读小学后，陆长瑜倒是来过几次，但不是每年。
焰妈对陆长瑜避而不见，每次都让管家带他过去。
“那是你爸爸，见见也是应该的。”她说。
从不说陆长瑜坏话，也一句都不问陆长瑜跟他说了什么。
她做到了该有的体面。
每次陆长瑜来，陆焰都能看得出焰妈很不安。
这种不安，起初他似懂非懂，到后来才明白：陆长瑜对血脉很有执念，能为了让他姓陆，掏10亿美金，未必做不出把他抢走的事。
焰妈害怕。
小学毕业后，他便不肯再见这个人了。
焰妈依然没什么表示。
只说：“你长大了，妈妈尊重你的决定。”眉目都舒展了。
偶然一次，陆焰听焰妈跟管家哭：“他这样都是为了我，这么懂事的孩子，就算为他死我都是愿意的……”
陆焰惭愧。
妈妈为他做了那么多，都不觉得自己伟大。
他不过是选择了站在妈妈这边，居然就让她感动成这个样子。
陆焰从来不觉得自己多优秀，他没有吃过苦，性格比很多人都浪漫天真，二十几岁了还在花家里钱。
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读书好，但这也不奇怪，毕竟他是华人。
华人都比较能读书。
但在焰妈眼里，他善良赤诚，孝顺。简直十全十美。
没有爸爸又怎么样？
焰妈给了他全部亲情和托举。
陆焰早就在心里把陆长瑜这个人剔除了。
这次陆长瑜要见他，也料定他会拒绝，直接把体检报告发到了他的邮箱里。
苦肉计。
可的确也快死了。
陆焰是医生，知道这个病活不久。
后来他便答应见面了。
陆长瑜说，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里，希望他能在身边。
给出了陆氏20％股份的天价。
看着面前这个谈死亡像谈天气的男人，陆焰几次出神。
自己身上有50%的血液来自这个人。
但完全不如这个人脸皮厚，也没有他的魄力。
知道生物学父亲淋巴癌晚期，不可能完全无动于衷。可心理上，又觉得过多同情他，是对不起亲妈。
幸好他给钱，还有个去陪他的由头。
如果只是因为亲缘关系，陆焰简直不知道怎么跟焰妈交代才好。
——虽然智慧的焰妈一定会同意，也不会要他交代什么。
这次是非回国不可了。
“我去去就回。”上飞机前，他像小时候一样，靠着焰妈的手臂说。
“这次去就跟颜翡表白吧，再错过，就再也没有机会了。”焰妈摸摸他的头。
——她果然什么都知道。
知道陆长瑜只是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他回国更重要的原因是颜翡。
妈妈是懂他的。
陆焰在高空看着焰妈变成地面上一个小点。
他深吸了一口气。
这次一定要表白。
原本，陆长瑜要安排他进陆氏挂个名的，这样分红的时候可以多给他一些。
陆焰不肯。
他回来已经觉得对不起亲妈，要是再去给陆氏效力，良心就更不安了。
他选了颜翡家所在区的公立医院上班，刚安顿下来没几天，就遇到了她。
第一次偶遇太匆忙，什么都没准备。
下次吧，下次一定表白。
他跟自己说。
再见面就是他的归国宴了。
没想到颜翡也在，身边是她的丈夫。
那一刻，陆焰像遭了雷劈。
他立在那里，全身僵硬不能不动弹。
她的丈夫好像很有实力，所有人都对他毕恭毕敬。
还长了一张很冷的脸，只有对她才肯有几分好脸色。
可他爱她吗？
陆焰看不出来。
他早已被妒火蒙蔽了心智，只想找颗手榴弹出来，拉环一拉，全场毁灭算了。
可也只是想想，他人生地不熟，去哪里找手榴弹？
就算有，估计也会在最后一刻扑上去，让颜翡快跑。
毕竟颜翡有她的老颜要照顾，她不能死。
那一晚，颜翡跟她丈夫走后，陆焰喝到酩酊大醉。
回到住处，他捧着电话对苏甜馨哭。
是真的哭，孩子一样声泪俱下，嚎啕大哭。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她结婚了？”
“为什么她不等我？”
具体他也记不清了，总之说的就是诸如此类的废话。
苏甜馨在那边说了句话，大概怕他醒后会忘记，又微信发了一遍给他。
【你喜欢的并不是颜翡，不过是一个符号，是你想象中的完美女人符号。感情也并没有那么深。如果没她不行，你怎么可能五年都不表白？】
陆焰不服气。
不表白当然是因为不敢，跟感情深不深有什么关系？
苏甜馨懂个屁。
他五年多的暗恋无疾而终。
陆焰消沉了很长时间，或者说，一直没好。
活到27岁都没有如此失意过。
比起还没得到就失去了颜翡，一岁便离开亲生父亲算什么？
他不缺钱，也并不是对物质要求多高的人，有10亿美金和100亿美金，对他来说差别不大。
算了，何苦要留在这个地方找虐，回去算了。
说是这么说，却舍不得走。
不仅舍不得走，还一遍遍地视奸颜翡的朋友圈、各种社媒账号，试图知道自己输给了谁。
颜翡没发过什么。
她过去什么样，现在就什么样，从来没有主动提过她的丈夫，对他的态度也没有任何改变。
因为她心里没鬼。
但陆焰在各种媒体和财经杂志上，倒是见到了那男人不少回。
中文理解能力再有限，也知道那是个金字塔尖的男人。
全上京没有比他再尊贵人的了。
早几年，他跟家人出门是要提前封路的。
啧，多像古装剧里的皇帝出行，前方无数人浩浩荡荡，举着龙旗，所有普通百姓一律回避。
名字也取得那么龙傲天，叫“朕”！
他拿什么跟那个男人比？
接下来的日子，简直度日如年。
后来苏甜馨也回来了，三人又回到了在NYC的相处模式，时不时要聚一聚。
陆焰庆幸自己长了张没心没肺的脸，在那么绵密的痛苦中，面对颜翡和苏甜馨，居然还装得下去。
他在国内过了行尸走肉似的一年多。
也做了一年多NPC，别人感情的见证者。
不会有人比封朕做得更好了。
他跟苏甜馨说自己输得灰头土脸。
苏甜馨这个该死的女人没有心，不仅不同情他，还笑他成语不是这么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