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楹沉默了一下。
朱橞脸色立刻变了。
“你别不说话。你一不说话,我心里就发毛。”
朱楹看着前方。
“很差。”
朱橞脚步一顿。
“多差?”
朱楹没有回避。
“再这么耗下去,撑不了太久。”
朱橞脸上的怒意一下散了,剩下的全是压不住的急。
“那怎么办?你不是会医吗?”
朱楹声音低了些。
“我能稳一时,治不了根。”
朱橞咬紧牙,胸口重重起伏。
他平日嘴毒,动不动就骂,可听见这话,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走了几步,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这帮狗东西,非要在这个时候折腾。”
朱楹道:“所以我们更不能乱。”
朱橞看向他。
“我知道。你放心,我忍得住。”
朱楹看了他一眼。
朱橞立刻瞪眼。
“你这是什么眼神?我刚才宫门外都没拔刀!”
曾秉正跟在后面,听得额头冒汗。
秦王殿下把没拔刀当成大功一件,听着确实吓人。
朱楹道:“等会儿到东宫,若有人拦,你先说话。”
朱橞一愣。
“让我说?”
朱楹点头。
“你身份够,脾气也够。你压住场,我查人。”
朱橞嘴角慢慢扬起。
“这活我熟。”
朱楹补了一句:“不许动手。”
朱橞的笑立刻僵住。
“你这人,能不能别每次都补刀?”
东宫偏院很快到了。
院门紧闭。
门口几个内侍看见朱楹和朱橞带着三司官员过来,脸色全变了。
为首的内侍赶紧上前行礼。
“奴婢见过安南王,见过秦王。”
朱橞直接问:“钱兴在哪?”
那内侍眼神躲了一下。
“钱公公……钱公公今日身子不适,在屋里歇着。”
朱橞笑了。
“又病了?你们东宫风水挺养病,礼部林修德告病告到宫门,钱兴告病告在偏院。”
内侍吓得跪下。
“殿下恕罪,奴婢不敢欺瞒。”
朱楹看向院门。
“开门。”
内侍迟疑。
“王爷,东宫内院,没有太子殿下手令,奴婢不敢擅开。”
朱橞往前一步,声音沉了下去。
“皇上口谕在此,三司奉旨拿人。你跟本王说东宫手令?”
内侍身子发抖,却还是不动。
“奴婢只是按规矩办事。”
朱橞转头看朱楹。
“这算抗旨吗?”
朱楹点头。
“算。”
朱橞看向宿卫。
“拿下。”
宿卫立刻上前,把那内侍按住。
内侍吓得尖叫。
“殿下饶命!奴婢开!奴婢这就开!”
朱橞冷声道:“晚了。刚才给你脸,你不要。”
其余内侍再不敢拦,连滚带爬打开院门。
门一开,里面立刻传来一阵杂乱声。
有人在跑。
有人在喊。
还有人关门落闩。
朱橞脸色一变。
“老二十二!”
朱楹直接道:“封院!”
宿卫迅速分散,将偏院四角堵住。
刑部侍郎和曾秉正也跟着入内。
朱橞大步冲到正屋前,一脚踹开门。
屋内两个小内侍正把一只木匣往床底塞。
朱橞伸手一抓,将其中一人拎起来。
“钱兴在哪?”
小内侍吓得话都说不利索。
“后……后门……”
朱楹听见,立刻转身。
偏院后门处,一个穿褐衣的内侍正被宿卫拦下。
那人怀里鼓着,脸色白得吓人。
朱楹走过去。
“钱兴?”
褐衣内侍跪倒在地。
“奴婢不是,奴婢只是……”
朱橞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提着那只木匣。
“还装?屋里的人都招了。”
褐衣内侍嘴唇发抖。
朱楹看向宿卫。
“搜。”
宿卫从钱兴怀中搜出几张纸,还有一枚小印。
曾秉正接过纸,展开后脸色一变。
“王爷,这上面有宫门散话的安排,还有联络王府管事的名录。”
刑部侍郎也凑过去看,脸色沉得厉害。
“还有一封给刘侍讲的短笺。”
曾秉正手一顿。
朱橞眼睛亮了。
“刘三吾?”
曾秉正咬了咬牙,念道:“事成之后,以慎字拖延,勿使钱兴先落其手。”
院中所有人都停住了。
朱橞转身就笑。
“好,好得很。奉天殿里装忠臣,背地里递短笺。老二十二,这回他还慎不慎?”
朱楹没有笑。
他看向钱兴。
“朱允炆在哪里?”
钱兴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殿下……殿下在寝殿,奴婢只是奉命办事,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朱橞上前一步。
“奉谁的命?”
钱兴抬头看了朱楹一眼,又低下头,声音抖得厉害。
“是……是允炆殿下身边的人传话,说只要安南王被宗室拖住,秦王被激怒动手,三殿下便难以继位。到时朝中自有人上疏,请立允炆殿下,以安天下。”
朱橞脸色彻底冷了。
朱楹看向那几张纸,声音很低。
“拿下钱兴,封存证物,回奉天殿。”
......
钱兴被押回奉天殿时,满殿官员的脸色都变了。
朱允熥坐在御案旁,背挺得很直,可袖中的手已经攥紧。
他第一次坐在这个位置听奏。
也是第一次亲眼看见,朝臣的目光能有多重。
朱楹走在前面,朱橞押着钱兴跟在后面,刑部侍郎、都察院曾秉正、宗人府经历官各自捧着封存的证物。
刘三吾跪在原处,额头汗珠不停往下滚。
他看见曾秉正手里的短笺,整个人都僵住了。
朱橞一进殿,先看他。
“刘侍讲,巧了,又有你的名字。”
刘三吾嘴唇一抖。
“秦王殿下,臣不知此事。”
朱橞笑了一声,笑得殿里不少人头皮发紧。
“你别急,本王还没问呢,你倒先不知了。”
朱楹没有给刘三吾多说的机会,直接把证物呈上。
“殿下,钱兴已拿。东宫偏院搜出宫门散话安排、王府管事名录、私印一枚,另有短笺一封,写明以‘慎’字拖延,勿使钱兴先落其手。”
朱允熥看向曾秉正。
“曾御史,你亲眼所见?”
曾秉正上前一步,脸色难看。
“臣亲眼所见,亲手封存。钱兴在后门被宿卫拦下,怀中藏有文书。屋中木匣内另有名录,皆已封存。”
朱允熥又看刑部侍郎。
刑部侍郎躬身道:“臣也在场。证物无误。”
殿内顿时起了低低的议论。
“这就不是攀咬了。”
“宫门谣言,东宫腰牌,钱兴文书,刘侍讲短笺,全连上了。”
“允炆殿下那边,怕是难脱干系。”
刘三吾猛地叩头。
“殿下!臣冤枉!那短笺不是臣写的,必是有人栽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