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又静了。
这话听着稳,实则又把事情往朱允炆身上护。
朱允熥脸色一变,想开口,却又顿住。
朱楹看了他一眼。
朱允熥咬了咬牙,往前一步。
朱允熥这一步迈出去,奉天殿里不少人都抬起了头。
刘三吾也看向他。
在许多朝臣眼里,朱允熥一直不算锋芒外露。
他谨慎,话少,遇事常先看朱标,再看朱楹。
可刚才宫门外那一遭,已经让不少人心里犯嘀咕。
三殿下不是不会说话。
只是以前没人逼到他非说不可。
朱允熥捧着明旨,声音不高。
“刘侍讲说腰牌可伪造,口供可攀咬,孤也认。”
刘三吾微微松了口气。
他就怕朱允熥硬顶。
只要朱允熥承认这一点,后面便能继续拖。
拖到东宫里的人把首尾清掉,拖到外头宗室再被挑动,拖到皇上撑不住。
到那时,谁还能一口咬死钱兴?
刘三吾低头道:“殿下明鉴,臣绝无偏私,只是为朝廷大局计。”
朱橞冷笑一声,手指在刀柄上敲了敲。
“你们每次护人,都说为大局。大局要是会说话,估计早被你们气死了。”
殿内有人差点没绷住。
刘三吾脸色僵住,却不敢接秦王的话。
朱允熥没有笑。
他看着刘三吾,继续道:“既然刘侍讲说要慎,那孤问你,慎到什么地步?”
刘三吾一怔。
朱允熥往前半步。
“宫门外有人散播削藩谣言,牵动诸王府。此事已发生。”
“林修德身上搜出纸条。此事也发生。”
“灰衣人身上搜出东宫腰牌,并供出钱兴。此事还是发生。”
“现在要拿钱兴问话,你说慎。”
朱允熥盯着他,话一句比一句稳。
“那孤问你,是不是要等钱兴死了,才叫慎?是不是要等东宫偏院失火,才叫慎?是不是要等有人把证据全烧干净,才叫慎?”
刘三吾脸色变了。
这话太直。
直得他无法用“礼法”“大局”糊过去。
朱允熥又道:“若钱兴清白,三司会审自然还他清白。若他有罪,早拿一刻,就少一分祸乱。刘侍讲拦着不让拿,是怕冤了他,还是怕他来不及闭嘴?”
殿内顿时死静。
这句话砸下来,连几名老臣都吸了口气。
朱标靠在御座上,看向朱允熥的目光变了。
王景弘扶着朱标,心里也发紧。
三殿下今日变了。
不是突然会发狠。
是终于敢把话说到明处了。
刘三吾额头冒汗。
他没想到朱允熥会把问题扣回他头上。
他若继续拦,就成了替钱兴争时间。
可若不拦,钱兴一被拿,东宫里那条线就压不住了。
刘三吾咬了咬牙,躬身道:“殿下误会臣了。臣并非不让拿,只是请旨由三司派人前往,免得外头说安南王、秦王私自拿东宫之人。”
朱橞笑了。
“你看,话绕一圈,还是冲我们哥俩来的。”
朱楹站在一旁,没急着开口。
他看得出来,朱允熥今日必须把这一步走完。
宫门外是第一步。
奉天殿里顶住刘三吾,是第二步。
若这一步退了,刚才宫门外的胆气就会被朝臣压回去。
朱允熥转身,向朱标跪下。
“父皇,儿臣请旨,由宗人府、刑部、都察院三司派人,带宿卫即刻前往东宫偏院,拿钱兴问审。安南王、秦王不主审,只随行押送,防止有人灭口或放走疑犯。”
这话一出,刘三吾心口一沉。
朱允熥把他的借口堵死了。
不是安南王私拿人。
不是秦王擅闯东宫。
三司去拿。
两位王爷随行看守。
谁再拦,就是明着护钱兴。
朱标沉默片刻,缓缓道:“准。”
王景弘立刻高声传旨。
“皇上口谕,宗人府、刑部、都察院会同宿卫,立刻往东宫偏院拿内侍钱兴。安南王、秦王随行押送,若有阻拦者,以抗旨论!”
百官齐声道:“臣等遵旨!”
刘三吾跪在地上,后背汗水浸透官袍。
朱橞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看。
“刘侍讲,放心,本王这回也不拔刀。”
刘三吾嘴角抽了一下。
朱橞又补了一句:“除非有人抗旨。”
刘三吾头低得更深。
朱楹看向朱允熥,声音压低。
“做得不错。”
朱允熥心里一松,却没露出得意。
“二十二叔,儿臣只是照着事理说。”
朱楹点头。
“记住这种感觉。朝堂上,很多人最怕你讲事理讲到底。”
朱允熥握紧明旨。
“儿臣记住了。”
朱标看着他们,忽然咳了起来。
这一次咳得重,胸口起伏得厉害。
王景弘吓得赶紧扶住。
“皇上!”
朱允熥脸色一变,立刻上前。
“父皇!”
朱楹也快步过去,伸手按住朱标腕脉。
脉象一入手,他的脸色便沉了下去。
虚,乱,弱。
比先前更糟。
朱标的身子已被大丧和连日惊怒拖到了极处。
宫中这些事,每一桩都在耗他的命。
朱楹没有当众说破,只对王景弘道:“扶皇兄回偏殿,先服药歇息。”
朱标喘了两口气,摇头。
“钱兴……”
朱楹声音很稳。
“臣弟去拿。皇兄歇着,才是稳住大明。”
朱标看着他,手指抓住他的袖口。
“老二十二,别让他们拖。”
朱楹俯身。
“臣弟明白。”
朱标又看向朱橞。
“老十九。”
朱橞立刻上前。
“臣弟在。”
朱标道:“看住东宫。谁敢乱动,拿。”
朱橞抱拳。
“皇兄放心。臣弟这次不乱来,但谁也别想从我眼皮底下跑。”
朱标终于点了点头。
王景弘和几名内侍将朱标扶下御座。
朱允熥想跟过去,朱标却摆了摆手。
“允熥,留在殿中。”
朱允熥一怔。
朱标声音沙哑。
“朕不在,你听三司奏报。你要学会坐在这里。”
朱允熥眼眶发红,重重叩首。
“儿臣遵旨。”
朱标被扶走后,奉天殿里的气息又变了。
皇上暂离。
三殿下留殿。
安南王、秦王领旨去东宫拿人。
许多官员心里都清楚,今日这一关,已经不是东宫几个属官能遮住的了。
朱楹转身道:“宗人府、刑部、都察院,各派主事官随本王走。”
刑部侍郎立刻出列。
“臣随行。”
都察院曾秉正也站出来。
“臣奉旨记录。”
宗人府派了一名经历官。
朱橞看着曾秉正,笑了一声。
“曾御史,刚才在殿里问得挺硬,等会儿到东宫,可别腿软。”
曾秉正脸色一红,拱手道:“秦王殿下放心,臣既奉皇命,便只看证据。”
朱橞点头。
“行,这话我记下了。”
朱楹没有耽搁,带人出殿。
一行人沿宫道往东宫偏院去。
路上,朱橞压低声音问:“老二十二,皇兄身子到底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