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公。
兵部。
问旨意来路。
所有人的目光,全落在陈迪身上。
陈迪浑身发冷。
他立刻叩首。
“皇上!臣冤枉!臣不知此信,臣从未与东宫内侍往来!”
朱橞冷笑。
“你刚才问的话,和信里写的一字不差,你说你不知?”
陈迪急得声音都变了。
“臣只是出于本心,绝非受人指使!”
朱楹把信放在案上,看向陈迪。
“那就更巧了。”
陈迪抬头。
朱楹淡淡道:“东宫内侍还没把信送出去,陈大人却先把信里的事做了。”
陈迪脸上没了血色。
这句话比直接定罪还狠。
殿内诸臣也听明白了。
陈迪现在很难摘清。
要么他提前知道信中安排。
要么他与东宫那边想到了一处。
前者是同谋。
后者也足够让皇上不信他。
朱标看着陈迪,缓缓道:“陈迪,你告诉朕。朕该信你,还是信这封信?”
陈迪伏在地上,声音发抖。
“皇上,臣对大明忠心耿耿!”
朱橞翻了个白眼。
“又来了。你们这帮人一出事就忠心耿耿,平时干的事倒是一件比一件要命。”
刑部尚书不敢笑,肩膀却轻微动了一下。
朱标没有理会朱橞。
他看向朱允熥。
“允熥,你说,该怎么办?”
朱允熥心头一紧。
殿内众臣也跟着一震。
上又让朱允熥开口。
这不是简单考校。
这是让他在六部面前立威。
朱允熥看向陈迪。
陈迪也抬头看他,眼底带着一点求生的急切。
过去陈迪从不会这样看他。
在这些外朝官员眼中,朱允熥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
可现在,他一句话,就能决定陈迪今晚能不能走出寝殿。
朱允熥掌心有汗,却没有退。
他想起在东宫门前,练子宁和卓敬跪地时的样子。
他们不是不怕。
他们只是觉得自己不敢。
朱允熥沉声道:“父皇,陈迪是否同谋,还需审。但他奉召迟疑,当众疑旨,已是大不敬。儿臣以为,应先停其兵部职,交宗人府、刑部暂审。”
陈迪急声道:“允熥殿下,臣——”
朱允熥打断他。
“陈大人,父皇还在,你先疑父皇圣旨。宫中有案,你不急着协助查兵部调兵之事,却先替外朝问安南王用意。你说你忠心,可你忠的是父皇,还是东宫?”
陈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朱橞眼睛一亮,低声道:“这句问得好。”
宗人府宗正也偷偷看了朱允熥一眼。
这个皇子,变了。
不是口才突然多好,而是敢把话问到根上。
朱标看着朱允熥,眼中有了几分欣慰。
“照允熥的话办。”
陈迪身子一软。
“皇上!”
朱标闭了闭眼。
“拿下。”
朱橞立刻抬手。
“来人!”
两名护卫上前,扣住陈迪肩膀。
陈迪挣扎了一下,却不敢真反抗。
他看向朱楹,眼中有恨。
“安南王,今日之事,朝臣不会都认。”
朱楹看着他。
“本王也没指望他们都认。”
陈迪一怔。
朱楹声音平稳。
“本王只要他们知道,皇上还在,大明还没轮到东宫属官和几个文臣做主。”
陈迪脸色一沉,被护卫拖了下去。
殿内再次安静。
可这一次,众臣低头的姿态比刚才更深。
陈迪被当面拿下。
兵部这条线,已经被压住一半。
朱标扫过众人。
“宗人府、刑部。”
两部官员立刻叩首。
“臣在。”
朱标道:“天亮前,朕要看见齐泰、赵勉、蒋琬、陈迪、东宫内侍的供状。谁敢拖延,谁敢遮掩,一并论罪。”
众臣齐声道:“臣等遵旨!”
朱橞冷冷补了一句:“本王的人就在门外。诸位大人最好审得认真些,别让本王亲自帮你们认真。”
刑部尚书额头冒汗。
“秦王放心,下官必尽心。”
朱楹看向都察院左都御史。
“都察院今晚也别闲着。”
左都御史心头一紧。
“请安南王吩咐。”
朱楹道:“查今夜谁在宫门外聚集,谁上疏替东宫说话,谁与兵部、詹事府往来密切。只记录,不抓人。名单天亮前送来。”
左都御史立刻叩首。
“下官遵命。”
他心里明白。
安南王这是要把外朝那些人先圈出来。
不立刻抓,是给他们最后一次选边的机会。
也让朱允熥看清楚,谁能用,谁不能用。
朱允熥坐在一旁,听得很认真。
他以前只觉得朝堂很远。
今晚才发现,朝堂就在一句话、一封信、一道旨意里。
谁先开口,谁先定性,谁就能占住理。
朱标撑了太久,气息渐重。
朱楹上前低声道:“皇兄,先歇片刻。审讯的事交给宗人府和刑部。”
朱标摇头。
“朕不能睡。”
朱楹皱眉。
“你再撑,身子受不住。”
朱标看着他,声音低了许多。
“老二十二,朕一睡,他们就会觉得还有机会。”
朱楹没有立刻说话。
朱允熥忽然跪下。
“父皇,儿臣愿替父皇守在这里。”
朱标看向他。
朱允熥声音还有些生涩,却比之前稳。
“供状送来,儿臣先看。儿臣看不明白,就请二十二叔讲。若有大事,再唤父皇。”
朱橞点头。
“皇兄,允熥说得对。你得撑大局,不是把自己熬死。你要真倒了,那帮酸儒才高兴。”
朱标瞪了他一眼。
朱橞立刻闭嘴,可意思很明白。
朱楹也道:“皇兄,允熥今晚已经能担事了。让他试。”
朱标看着朱允熥。
这个儿子跪在榻前,脸色依旧发白,可背挺住了。
朱标心里一酸。
他错过了太多年。
幸好,还不算晚。
“好。”
朱标缓缓点头。
“允熥,你守着。”
朱允熥叩首。
“儿臣遵旨。”
朱标又看向朱楹。
“老二十二,你帮他。”
朱楹拱手。
“臣弟领旨。”
朱橞立刻道:“臣弟守宫门。”
朱标闭上眼,轻轻点头。
王景弘赶紧上前服侍。
殿内众臣开始退下,各自去审人查案。
朱楹站在案前,看着那封未送出的书信。
朱允熥走到他身边,低声问:“二十二叔,这信是谁写的?”
朱楹没有抬头。
“字迹要查,传信的人要审。但能写出这封信的人,不在宫里。”
朱允熥心里一沉。
“宫外还有人?”
朱楹把信折好,放回案上。
“允炆背后的人,比你看见的多。黄子澄、方孝孺只是明面上的先生。真正等着从龙的人,还没全露头。”
朱橞冷笑。
“那就让他们露。露一个,按一个。”
朱楹看向殿门外。
宫道上脚步不断,审讯的人已经押着犯官离去。
这一夜,才刚过半。
朱允熥握紧手指,声音低却清楚。
“二十二叔,侄儿不躲了。”
朱楹看了他一眼,点头。
“那就坐下,看第一份供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