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楹听见朱标这句话，手指停在朱标腕上。
殿内所有人都不敢出声。
朱橞站在一旁，脸上的怒意也压了下去。
朱标不是在说气话。
他是在交代后事。
朱楹沉默片刻，低声道：“皇兄，京城我会盯。但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养病。”
朱标扯了扯嘴角。
“老二十二，别哄朕。”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喘息很重。
“朕这身子，朕自己清楚。太医不敢说实话，你敢说。”
朱楹没有立刻回答。
朱橞急了。
“老二十二，你倒是说句话啊！”
朱楹看了他一眼。
朱橞立刻闭嘴。
朱标盯着朱楹，声音沙哑：“朕还能撑多久？”
王景弘站在旁边，脸色一下白了。
太医更是把头低到地上，连汗都不敢擦。
这话谁敢接？
说短了，是咒皇帝。
说长了，是欺君。
朱楹却没有躲。
“若不再动怒，静养用药，或许还能撑些日子。”
朱标闭上眼，缓了几口气。
“若再出今晚这样的事呢？”
朱楹沉声道：“那就难说。”
朱标睁开眼，眼底有疲惫，也有怒火。
“所以他们不是要拿你，是要逼死朕。”
朱橞拳头攥紧。
“皇兄，臣弟这就把黄子澄那帮人剁了！”
朱标看向他。
“你剁了他们，允炆怎么办？朝中文官怎么办？天下人怎么看？”
朱橞被问得一噎。
他脾气暴，可不是傻。
朱允炆是太子。
黄子澄、方孝孺、齐泰刚被处置，若亲王再动刀，朝中那些文官立刻就会抱团。
到时候他们会说，藩王逼迫天子，残害忠臣。
白的都能说成黑的。
朱橞咬牙道：“难道就这么放过他们？”
朱标摇头。
“朕没说放过。”
他看向朱楹。
“老二十二，黄子澄他们下了狱，可他们在朝中的人还在。允炆背后不止这几个先生，还有一群等着从龙的官。”
朱楹点头。
“我明白。”
朱标道：“朕禁足允炆，只能压一时。只要朕一倒，他们还会把他推出去。”
朱橞冷声道：“那就废了他太子之位！”
这句话一出，殿内的太监太医全都跪下。
王景弘吓得声音发颤。
“秦王千岁慎言！”
朱橞看都没看他们。
“本王说错了吗？他私调兵马，夜围皇兄寝殿，还要拿亲王。这种人若继位，大明还有安生日子？”
朱标没有斥责朱橞。
他只是沉默。
这沉默让殿内更压抑。
朱橞看向朱楹。
“老二十二，你说，朱允炆还能不能继位？”
朱楹没有立刻开口。
这话太重。
朱标还在，朱允炆仍是太子。
亲王议储，本就是忌讳。
可事到如今，不说也得说。
朱楹缓缓道：“他不适合。”
朱标看着他。
“为何？”
朱楹道：“心性弱，耳根软，手段狠却没有担当。今晚这事，若成了，他会说是为社稷；若败了，他会说自己一时糊涂。这样的人坐上龙椅，害的不只是藩王，也是朝廷。”
朱橞立刻点头。
“说得对！”
朱楹继续道：“皇兄今日若不醒，赵勉、蒋琬拿了我和老十九，黄子澄他们下一步就会控制宫禁，再拿玉玺，逼六部认东宫教令。”
朱标眼神一冷。
朱楹语气没有起伏，却一句比一句扎心。
“等他们掌了京城，就会传旨各藩入京奔丧。谁来，谁被扣。谁不来，谁就是抗旨。到时候大明藩王，要么被圈禁，要么被逼反。”
朱橞听得后背发凉。
“这帮酸儒真敢这么干？”
朱楹看向他。
“今晚他们已经干了第一步。”
朱橞当场骂道：“娘的，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朱标没有骂。
他脸色更差。
可他的眼神却清醒了许多。
“允熥呢？”
这两个字落下，朱橞也沉默了。
朱允熥。
朱标嫡子。
按宗法，他比朱允炆更正。
可问题是，朱允熥这些年被压得太久，性子怯，见人说话都不利索。
朱橞憋了半天，才道：“允熥那孩子……仁厚。”
朱楹看了他一眼。
朱橞咳了一声。
“就是胆子小了些。”
朱标苦笑。
“你不用替他说好话。朕知道，他不堪大用。”
朱楹沉声道：“皇兄，允熥未必不可用。”
朱标看向他。
朱橞也愣了。
“老二十二，你认真的？”
朱楹点头。
“他胆小，是因为没人扶他。朱允炆背后有黄子澄、方孝孺这些人，天天给他讲帝王之术，讲削藩立威。允熥背后有什么？”
朱橞挠了挠头。
“好像没什么。”
朱楹道：“所以他才怯。他不是天生废物，只是一直被人压着。”
朱标沉默下来。
他是父亲。
他当然知道几个儿子的性子。
朱允炆会说话，懂讨好，最会装出孝顺。
朱允熥不争不抢，遇事就退。
过去朱标病中，许多事顾不上。
东宫里的人便都围着朱允炆转。
久而久之，朱允熥就被挤到了角落。
朱标叹了一口气。
“朕亏待了允熥。”
朱楹道：“现在还来得及。”
朱标盯着他。
“怎么来得及？”
朱楹低声道：“先把朱允炆禁足坐实，再把黄子澄、方孝孺、齐泰的案子查清。只要证据足够，皇兄便可下旨，立允熥为太子。”
王景弘听得心头一跳。
太医更是不敢抬头。
废立储君。
这已经不是普通朝政，这是改大明国本。
朱橞却立刻来了精神。
“好！这个好！允熥再怯，也比朱允炆强。胆子小能练，心坏了可救不回来。”
朱标皱眉。
“可朝中文官未必答应。”
朱橞冷笑。
“他们不答应？皇兄你是皇上，他们算什么？”
朱楹却摇头。
“不能只靠皇命压。皇兄身子不好，圣旨一下，若朝中反弹太大，反而会让朱允炆一党借机作乱。”
朱橞烦了。
“那你说怎么办？”
朱楹道：“让他们自己怕。”
朱橞一愣。
朱标也看向朱楹。
朱楹继续道：“赵勉、蒋琬已经招了。顺着齐泰查，能牵出兵部。顺着蒋琬查，能牵出锦衣卫。黄子澄和方孝孺在朝中经营多年，他们私下联络过谁，谁参与过今晚的事，都要查。”
朱橞眼睛亮了。
“查出来以后呢？”
朱楹道：“不是全杀。挑几个罪证最重的办掉，剩下的人，让他们看见刀。”
朱橞咧嘴笑了。
“懂了。杀鸡给猴看。”
朱标听到这里，神色复杂。
“老二十二，你这些年在安南，确实变了。”
朱楹淡淡道：“不变，就活不到今日。”
朱标看着他，许久才点头。
“好。此事交给你和老十九。”
朱橞立刻拱手。
“皇兄放心，臣弟保证把京城翻个底朝天。”
朱标提醒道：“不能乱。”
朱楹接过话。
“臣弟明白。所有事都走旨意，走宗人府和刑部。秦王的人只负责看押，不私自审，不私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