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弘愣了一下。
“太上皇龙威天成，世子见了必定亲近。”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
“少拍马屁！咱问你，孩子那么小，会不会怕生？”
王景弘迟疑道：“小世子应当不会怕……”
“应当？又是应当！”
朱元璋越想越紧张。
他这个打了一辈子仗、杀过无数人的开国皇帝，此刻面对一个不到两岁的娃娃，竟然有些手足无措。
万一孩子一看见他就哭怎么办？
万一孩子不肯让他抱怎么办？
万一孩子只认老二十二，不认他这个爷爷怎么办？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朱标的声音响起。
“父皇，儿臣带煜儿来了。”
朱元璋身体一抖。
他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先动了。
下一刻，他直接扯起被子，把自己整个人盖住了。
寝宫内所有太监宫女全傻了。
王景弘目瞪口呆。
太上皇这是……
躲起来了？
朱标抱着朱煜进门时，正好看到龙榻上鼓起一大团。
他脚步一顿。
“父皇？”
被子里没有动静。
朱标嘴角抽了抽。
“父皇，儿臣知道您没睡。”
被子里传来朱元璋闷闷的声音。
“咱睡了。”
朱标无奈。
“您刚才还派人催了三遍。”
“咱梦里催的。”
朱标差点被气笑。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朱煜。
小家伙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睁着眼睛盯着床榻上那团被子。
朱标走到床边，轻声道：“父皇，煜儿来了。您不是一直想见他吗？”
被子动了动。
朱元璋的声音更低。
“他……他哭了吗？”
朱标低头看孩子。
朱煜咬着手指，嘴角还挂着口水。
“没哭。”
“那他怕吗？”
“不怕。”
被子又动了动。
朱元璋似乎想探头，可刚掀开一点，又立刻缩了回去。
朱标彻底服了。
满朝文武惧怕的太上皇，竟然怕孙子。
他干脆弯腰，把朱煜轻轻放到龙榻上。
“父皇，您若是不出来，儿臣就让煜儿进去找您。”
被子里传来朱元璋急了的声音。
“你别胡来！他那么小，闷着怎么办！”
朱标不说话，直接掀开被角，把朱煜放了进去。
朱煜一进被窝，立刻兴奋起来。
里面暖。
还有一个会动的老头。
小家伙手脚并用，朝着朱元璋爬过去。
朱元璋僵在被窝里，双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你……你别过来啊。”
朱煜根本听不懂。
他爬到朱元璋胸口，小手一把抓住朱元璋的胡子。
朱元璋疼得倒吸一口气，却没敢动。
“轻点！轻点！这是爷爷的胡子！”
朱煜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咧嘴笑了。
“爷……爷……”
奶声奶气的两个字，在被窝里响起。
朱元璋整个人彻底定住。
朱标站在床边，也怔住了。
王景弘和一众太监宫女全都低下头，脸上藏不住喜色。
朱元璋缓缓掀开被子。
他的眼眶红了。
“哎！咱在呢！咱是你爷爷！”
朱煜被抱到光亮处，一点也不怕，反倒伸手去摸朱元璋的脸。
朱元璋小心翼翼地把他抱起来，动作笨拙得厉害。
那双曾经握刀杀敌、批阅天下奏折的手，此刻抱着一个小娃娃，竟然微微发抖。
朱煜趴在他怀里，忽然“噗”地吐出一口口水。
口水正落在朱元璋的衣襟上。
寝宫内瞬间安静。
几个小太监吓得脸都白了。
这可是太上皇！
谁敢弄脏太上皇的衣裳？
朱标也愣了一下，赶紧开口。
“父皇，孩子还小……”
朱元璋却低头看了看衣襟上的口水，突然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好！吐得好！”
朱标：“……”
王景弘：“……”
朱元璋抱着朱煜，笑得胸口都在颤。
“这小子有胆气！第一次见咱，就敢往咱身上吐口水！不愧是咱老朱家的种！”
朱煜听见笑声，也跟着咯咯笑。
寝宫内压了许久的沉闷，终于散了许多。
朱元璋原本灰败的脸色，竟然多了几分红润。
他抱着朱煜，一会儿摸摸小手，一会儿捏捏小脚，越看越喜欢。
“标儿，你瞧瞧，这鼻子，这眉眼，多精神！”
朱标站在一旁，心里也松了口气。
父皇病了这么久，今日总算有了些活气。
这孩子来得值。
朱标轻声说道：“父皇喜欢就好。为了让老二十二把煜儿送来，儿臣可是费了不少心思。”
朱元璋抬头。
“老二十二那混账东西，没刁难你？”
朱标苦笑。
“刁难倒是没有，只是条件不低。儿臣免了安南赋税，又让两万军队充作护送仪仗，给足了安南王府体面，他才点头。”
朱元璋哼了一声。
“这小兔崽子，连亲儿子送来给咱看看，都要讨价还价。”
话虽这么说，可他抱着朱煜的手却更紧了些。
朱标笑了笑。
“老二十二毕竟疼孩子。煜儿离开安南，弟妹想必也哭了许久。”
朱元璋低头逗着朱煜。
“小煜儿，别怕。到了爷爷这里，谁也不敢欺负你。你爹若是不听话，爷爷就替你揍他。”
朱煜听不懂，只是抓着朱元璋的手指，往嘴里塞。
朱元璋乐得不行。
朱标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
他忽然觉得，若皇家一直是这般模样，该有多好。
父亲只是父亲。
兄弟只是兄弟。
孙子也只是孙子。
没有兵权，没有猜忌，没有朝堂上的明争暗斗。
可这些念头很快被他压下。
朱标看着朱煜的小脸，顺口说道：“父皇，说起来，煜儿这孩子长得真像老二十二小时候。”
朱元璋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手停在半空。
朱煜还趴在他怀里，咿咿呀呀地晃着小手。
寝宫内刚刚热起来的气息，忽然沉了下去。
朱标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朱元璋低头看着怀里的孙子，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住。
“像老二十二小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