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戟静立一旁,目光反复流转于霓安与自家大人之间。
那云氏衣衫破烂,身上还披着大人的大氅,自家大人行事反常,一回府,便即刻吩咐下人备热水沐浴。
可面前二人却始终距离甚远,眉眼神态间全然不见半分情愫缱绻,只是对着一匹破布来回推敲,真是暴殄天物。
自跟在自家大人身边起,他便深知大人素来克己守礼。朝廷每每感念大人戍边领兵,劳苦功高,除了金银锦缎等厚重赏赐,常会额外添上美妾云云以示恩赏。
可往日送来的一众美妾,皆被大人悉数遣退,不曾留下半分。而这云氏身为女官,是唯一常伴大人身侧且年岁相仿的女子。
旁人见了合意景致,总爱暗自凑成对偶。两人纵使未着锦衣华裳,静静立在一处,也自成风景,赏心悦目。
霓安方才退下不久,邹连便再度入内通传。
邹连素来喜怒不形于色,可此番回话之际,折戟却敏锐捕捉到,他平静无波的面色之下藏着些许难以掩饰的讶异。
“……云小姐不过略扫几眼雅间香灰,便精准辨出其中混杂的草药,堪称料事如神。谢寺正对此极为赏识,命其明日前往府中,细谈此事。”
这谢齐渊又是何许人,好不容易大人府上才招了这么个冰雪聪明,貌若天仙的可人儿,他谢齐渊三番两次来请,实在太过不识分寸。
真不识趣……折戟骤然抬眼,冷冷剜了邹连一眼。
邹连静立一旁,只觉折戟今日脾气古怪,无端发难,实在莫名其妙。
“谢大人明日又要召云氏过去?”
许庐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尖凝在宣纸之上从而洇开一小片墨痕。
“可不是,偌大一座大理寺,难道就寻不出个能查案的小吏?”
折戟暗自打量着自家大人神色,小心翼翼斟酌字句帮腔。
邹连只觉许大人此时也颇为反常,他将案件线索细细禀明,从众人于醉红轩凑巧落座于秦厉生前常去的雅间讲到谢寺正明日要传唤云氏入府,冗长一番述说下来,许庐偏偏只留意了末尾几句。
许庐执笔在宣纸上默然的勾勾画画,当初雪地救下的女子,不受他府中约束便也罢了,偏偏胳膊肘往外拐。
换作旁人这般行事,他定然毫不留情,动辄便是几十板子惩戒。
可唯独对云氏,他非但狠不下半分心思,反倒暗自为她周旋找补。
云氏只是一心专于案情,不想有冤假错案,想到这,脑子里又浮现起今日她那番话,
“人世短促,草木枯荣不过一朝一夕。倘若来日我落得同样下场,性命枉送,死因不明,最后只被人含糊落笔,才是世间至大的悲凉。”
那日这句话,在那刺骨寒凉中成了最鲜活的存在,他很想告诉倔强逞强那人,何人死后不悲凉,
人活着的时候尚且悲凉,何况人走茶凉呢?
看着她眼里亮着那光,他终究没忍心开口,
“罢了,随她去。”
*
霓安近来噩梦缠身,醒得越发频繁。
天还未破晓,她便再一次从梦里挣扎着醒来。
冬日清晨寒气侵骨,因而霓安准备寻件厚实衣物御寒,可她刚起身就瞥见了许庐大人那件大氅。
衣间淡淡的雪松冷香缓缓漫开,让整个人清醒不少,她醒了醒神,起身缓步走出房间。
霓安正漫无目的地闲逛,忽闻一阵猫叫声,心中顿觉惊讶。
数九寒天,街巷野猫一般难抵风雪饥寒因而入冬便难觅踪迹,眼下竟还有猫咪,实在反常。
霓安循声缓步寻去,漫天风雪尚未停歇,细碎雪粒簌簌飘落,轻拂在廊下静立之人的面颊。那人面如冠玉,容色昳丽绝尘,一只手慵懒轻垂,时不时抚摸着那只体态圆润的三色花猫,另一只手将其松松环抱着。
三色花猫温顺地蜷在那人怀中,惬意发出阵阵咕噜的满足声。
廊下那清丽美人拥猫而立,本是一派岁月静好的雅致景致,可谁能想到,这般容貌清逸之人,竟是素来杀伐决断的兵部尚书。
这般赏心悦目的美景落在眼底,反倒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霓安下意识缩了缩脖颈,正要悄悄抽身离去,可脚步尚未挪动分毫,便听见廊下那人慵懒开口,
“云氏你命案尸身都不曾畏惧,反倒怯于我一介武夫?”
霓安心里咯噔一声,暗暗叫苦不迭,这下想溜也溜不掉咯。
“民女并非惧怕大人,只因大人容色绝世,让民女一时自惭形秽,因而唯恐贸然打扰,败了大人闲趣雅兴。”
许庐抬眸看向眼前巧言辩解的女子,听她言辞谦逊,而且句句应答周全,说得滴水不漏,可明显是口是心非的胡话。
纵然知晓这番说辞皆是违心客套,许庐心底却莫名受用不已。他心绪舒展,慢悠悠抬手轻抚怀中花猫脊背。
猫儿温顺蹭了蹭掌心,随即纵身一跃,轻巧落地,甩了甩蓬松尾巴,慢悠悠踱入院中。
“大人眼下乌青浓重,瞧着黑眼圈颇深,莫非是连日操劳于公事,未曾安寝?”
霓安目光落在那人精致眉眼间,两道淡淡的青黑痕迹格外显眼。
“倘若你能将这份察言观色的玲珑心思,用在分寸拿捏之上,分清何事该深究,何事该释怀,那便再好不过了。”
这许大人此番回答极是巧妙,既不曾吐露夜不能寐的缘由,反倒顺势借题发挥,敲打自己查案行事需要拿捏分寸。
果真是姜还是老的辣……
霓安面上虽依旧噙着温和笑意,心底却暗自轻叹,有些暗暗牵挂起许庐的近况。
此人虽然看似在说教,实则皆是为她周全考量。更何况那日她晕倒在官道上,还是许大人大发慈悲救了她。
“大人身居兵部尚书要职,日夜忧心家国社稷,所思所虑皆是朝堂要务,民女自是不敢妄加揣测。只是我略通几分岐黄药理,不妨让我为大人配几味安神的草药,但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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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莫要嫌弃才好。”
云氏一番言辞情真意切,可许庐的心思却全然走偏。
他目光落于冬日里白雪覆盖的枯山水上,开口反问,
“云氏,除却你之外,依你所见,还有何人知晓问荆草的药性。换句话讲,又有谁能这般熟稔各类草药的妙用?”
“民女拙见,多半是随军之人。譬如医术精湛,常年行伍的随军医者,最是通晓各类山野草药之性。”
许庐神色淡淡,显然并未得到想要的答复。霓安见状,缓缓拢了拢衣袖,继而从容补充,
“问荆本是西域独有草药,中原郎中本难知晓其性。若要广为流传,必得有西域草药图谱传入长安才行。可先帝安远八年,朝廷便严修典律,明令禁止西域文书流入中原。”
此事许庐亦是记忆犹新,安远八年,他尚在边境行伍,只是一介挣扎求生的无名小卒。当年朝野流言四起,皆传戍边大将贠长庚暗通西域外族,私相勾结,致使玉门关防线失守。
先帝震怒之下,当即颁布严令,断绝中原与西域一切往来,封禁两地文书及物资流通。
“直至当今圣上登基,方才解禁两地物资互通,可西域相关文书典籍,依旧明令封禁,不得流传。是以那些随军行医的年轻医者,不识问荆草这般西域异草的药性,实属寻常。”
“所以依民女之见,先帝安远八年前,所以戍边的随军医师以及其弟子都有可能通晓问荆草药性。”
“如此说来,云氏你莫非亦是随军医者之后?”
许庐一语中的,霓安骤然一怔,霎时愣在原地。
许大人本就早知自己乃是随军医者的养女,此番步步推演,分明是有意引她亲口道出实情!
不愧是执掌兵权的兵部尚书,心思缜密,城府深沉。
“许大人心思缜密,这般心思手段,民女着实自愧不如。”
霓安轻叹一声,微微缩起脖颈,将一张莹白鹅蛋小脸埋进昨日自己借予其的宽大氅衣之中,记忆里,她极少漏出如此表情,不过出乎意料的,他并不讨厌。
这般温顺敛眉的模样,莫名让许庐想起那只常蹭他衣袍的三花猫,温顺的模样让他心头一软。
许庐本意并非刻意步步紧逼想要为难霓安。他只觉这云氏性子执拗,遇事极易钻牛角尖。
执着本非过错,可倘若牵扯出惊天秘事,再被有心人刻意诱导利用,贸然吐露,来日必定招来杀身之祸,性命堪忧。
“今日之事,本官无意刻意为难于你。只因你性子执拗单纯,才借机提点,你往后谨言慎行,切莫轻易妄言。”
霓安心头倏然一暖,她素来执拗,遇事总爱钻死胡同,许庐非但未曾苛责半分,反倒寻了耐心劝诫她,因而便恭恭敬敬的朝许庐行了一礼,
“民女领教了,感谢大人提点。”
许庐不置可否,缓步回院途中,他暗自思忖,明明只需直言提点便可,自己方才为何偏偏迂回试探,费这么大周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