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舍友们都回家了,寝室里空荡荡的。
段嘉许脚步有些虚晃走进了寝室。
他没开宿舍的灯,来到卫生间,双手撑在洗手台,大口呼吸着。
四周安静了会儿,就有无数的、遥远的声音,穿过岁月,开始往耳朵里钻。
“他爸当年开车把人撞死了就跑了,他是杀人犯的儿子。”
“他家那事全校都知道,别跟他玩,小心被连累。”
“天,我看他总一副好相处的样子,原来是心里清楚自己家的事抬不上台面。”
“他爸犯的错,最后可不就落在他身上了嘛。”
“我妈都叮嘱我,放学别跟段嘉许一块儿走,说不定他和他爸一个样儿。”
“你看他平时装得有多和善,指不定私底下是什么样子。”
“家里出了这种事,他能是什么好人吗?”
“大家都躲着他是有原因的,谁愿意摊上这种家庭。”
“就算这件事不怪他,但一条人命耶,他这辈子都甩不掉他爸留下的债。”
“之前我听见有人说,他其实私底下很暴虐,现在的温柔全都是装出来的。”
“……”
太多了,那些话钻进耳朵里,令段嘉许表情越来越痛苦。
他才十八岁,可他已经听着这些议论声活了四年。
最后,那些话渐渐模糊,只有姜颖清晰的声音回荡在脑子里。
“你不配拥有阳光、温柔、偏爱,你的余生只能用来弥补我。”
“你想推开我奔向光明?那我就把你拖回深渊里。”
“当然,我没有错,我可以靠近光明。”
段嘉许又开始呕吐,直到胃部痉挛,喉头发疼,再吐不出一点东西。
他打开浴霸,任由温热的水从头淋下来。
“呵,”
他的冷嗤声,在狭窄的浴室里更加明显了。
桑延在她眼中,就就代表光明吗?
段嘉许知道自己关注的点很奇怪。
但此时此刻,他就是固执的在意这件事。
他冷。
这种冷,并不是此刻冷水兜头浇下的冷。
而是从内心深处,传来的凉意与孤寂。
姜颖说的没错,这些年来他太孤独了。
在知道他家里的事的时候,没有人愿意靠近他,他身边只有鬼一样的姜颖。
甚至千里迢迢来到南芜上大学,姜颖也跟了来。
回想一下,可悲的是,这些年来,一直陪着他的除了妈妈,居然真的只有姜颖。
他的身体与思想都在提醒他,别靠近姜颖。
但当姜颖“抛弃”他时,他开始恐惧。
脑海中回想起在小树林里,姜颖牵住他的手,放在脸颊边蹭着,动作像慵懒的猫,脸上表情却病态诡异。
“段嘉许,被驯服的狗,怎么可能离得开主人呢。”
他落荒而逃。
……
“姜颖,段嘉许在楼下找你。”
“你说谁?”姜颖随手捣鼓着刚吹干的头发,颇为惊讶问了句。
“段嘉许啊,南芜最帅的男人!”
另一个舍友反驳:“明明桑延更帅,段嘉许太瘦了,而且那个桃花眼blingbling的放电,太招蜂引蝶了。”
舍友们的争论姜颖没理会,她也没打扮,就穿着宽松的睡裙下楼。
果不其然,下楼后,看到不远处段嘉许。
夜色裹着宿舍楼暖黄灯光漫开,女寝楼下人来人往。
段嘉许斜倚在香樟树干,干净白衬衫松松搭在清瘦身上,双手随意插进裤兜,肩头微微塌着。
他没看往来人群,只抬着头望向暗沉夜空,侧脸线条柔和又单薄。
高挺鼻梁被路灯描出浅淡轮廓,桃花眼垂着半分落寞,唇色偏淡,周身漫开化不开的忧郁,漂亮得惹眼。
边上路过、站着聊天的女同学都忍不住频频侧头偷看,小声打量,他却浑然不觉,满心沉在自己的情绪里。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段嘉许侧头看了过来。
随着姜颖走近,能看出他唇线抿得更紧。
她没开口。
段嘉许:“去学校外的小吃街走走,请你吃宵夜。”
“大美女不可能深夜进食。”姜颖笑着说,夜风吹起她的发丝,
“不过,你第一次约我,我可以简单吃点。”
主要段嘉许大概率没吃东西。
他有胃病。
嗯,
十个男主八个胃病,剩下一个厌女症,还有一个菜花。
“噗”
她被自己想的画面逗笑了。
这笑声,让段嘉许僵硬的身体不由的放松了些。
接下来去小吃街的路上,姜颖和段嘉许聊着课业的事儿。
做主人做多了,她最懂得张弛有度。
之前逼了段嘉许一把,现在适当让他放松一下,免得最后真疯了。
段嘉许难得和姜颖正常交流。
就这么一会儿时间,他就明白为什么姜颖人缘会那么好。
她只要想,就能把握聊天节奏,令和她交流的人身心愉快。
这种正常的相处,竟然令他有些贪恋。
如果……他们一直这样,该多好。
这个想法冒出来时,段嘉许神色恍惚了瞬。
姜颖已经扯着他衣摆:“我要土豆片,藕片,金针菇,海带结,你帮我拿。”
他们现在在一家麻辣烫小馆,人太多,姜颖洗了澡,不想和人挤。
“你去坐着,我去拿菜。”段嘉许回过神来,老实去拿菜。
吃完麻辣烫,姜颖支着头问段嘉许:“等会儿还回寝室吗?”
段嘉许浑身一震。
他已经成年了,知道这话里表达的含义。
最终,段嘉许垂眸:
“嗯,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