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希拿起筷子,在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条长线:
“咱们的红星火箭,不管怎么改,芯级最大直径都死死卡在3.35米。”
“为什么?”
“因为火箭这东西,在帝都和魔都的厂房里造出来之后,要运到发射场,只能靠铁路运输。”
“华国多山,铁路沿线要过无数个山洞。”
林希用两根筷子比划了一个拱形,
“铁路部门的隧道标准限界,最宽就是3.35米。”
“火箭要是再粗一点,过山洞的时候就会蹭壁卡死,直接报废。”
小彭听得入神,下意识追问:
“那为什么隧道的限界,是照着这个尺寸挖的?”
林希耐心地解答:
“因为咱们国家铁路采用的是1435毫米国际标准轨距。”
“这个轨距,最早是英国铁路体系带起来的。”
“早期火车,又是那些造有轨电车的人设计的。”
“他们顺手把电车轮距用到了火车上。”
“而造电车的人,以前是造马车的。”
“马车的轮距,又沿用了更古老的车辙尺寸。”
林希顿了顿,看向众人。
“再往前追,就追到古罗马了。”
老雷和钟为民已经被勾起了兴趣,几乎同时问。
“古罗马?”
“对。”
林希轻轻敲了敲桌子。
“古罗马的战车,通常要两匹马拉。”
“为了让车轮能顺着旧车辙跑,也为了稳定,他们把车轮间距固定在一个差不多适合两匹马并排的宽度上。”
“说白了,就是两匹战马屁股的宽度。”
他收回筷子,语气不紧不慢。
“两匹马的屁股,影响了马车轮距。”
“马车影响了有轨电车。”
“电车影响了火车。”
“火车轨距和铁路体系,又影响了桥隧限界和运输规则。”
“最后,这条跨了两千多年的链条,绕了半个地球,硬生生把咱们华国火箭的直径,卡在了3.35米。”
食堂里一片安静。
只有角落里的大锅炉还在发出呼呼的响声。
几个老专家听得目瞪口呆,小彭更是满脸不可思议。
他们天天在图纸和测算里打滚,满脑子都是气动外形、燃烧效率和推重比。
谁也没想到,制约华国大国重器尺寸的,竟然是这样一个看起来荒诞、却又逻辑严密的工业历史链条。
林希看着众人,目光慢慢变得深沉起来。
“国外一直有航天专家惊叹,说我们华国人是用一根‘细管子’,打出了重型载荷的发射数据。”
“他们不理解我们为什么要这么拼。”
林希指了指大山的方向,
“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我们是在用极其极限的内部结构设计、更薄的承力壳、更高效的发动机压榨,去硬扛、去弥补这交通局限带来的先天不足。”
“这根细管子里装的,不只是推进剂。”
“还有几代航天人,被现实逼出来的极限智慧。”
话音落下,同桌的几位老总师纷纷默然。
这种将技术、历史与国家现实结合在一起的深度剖析,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众人心头,却又让人止不住地热血沸腾。
直播间里的弹幕,此刻已经被“致敬”两个字彻底淹没。
【致敬!】
【原来细,不是因为不想粗,是现实不让粗。】
【一根细管子,硬打出世界级数据,这才叫狠活。】
【这不是工业奇迹,这是被条件逼出来的满级操作。】
老雷转过头,重重拍了拍徒弟小彭的肩膀:
“听懂没?”
“这就叫大局观。”
小彭连连点头,再看向林希的眼神里,已经写满了钦佩与崇拜。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鲁国梁,此时端起碗,将最后一口粥喝完。
他放下碗筷,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时针刚好指向上午七点。
鲁国梁站起身,目光穿过食堂起雾的玻璃窗,看向大山外延绵的铁路线。
“算算时间。”
鲁国梁的嘴角扯起一丝笑意,
“魔都914厂的那架‘马车’,现在应该已经出发了。”
......
魔都,914厂。
高大的特大型航天舱段生产车间内,铁轨直接从门外延伸进了总装区域。
“起——”
随着车间主任一声拉长的号子,巨大的桥式起重机开始运转。
行车吊索缓缓下放。
一枚三十多米长的庞然大物,被稳稳安置在特制的“平躺专列”上。
这正是红星二号捆绑式火箭的芯级舱段。
刘厂长站在行车轨道下方,仰着头,双手下意识地做着托举的动作,仿佛生怕吊索断裂。
它的直径达到3.35米,表面是纯白色的铝合金蒙皮。
这层外壳的厚度只有毫米级。
为了保证在运输途中不发生形变坍塌,箭体内部必须持续充入高压氮气维持强度。
整个大家伙看着威风,实际上脆得像一个放大版的充气易拉罐。
专列缓缓启动。
铁轨两侧,几百名穿着深蓝色工装的航天工程师、铆接工和八级焊工站得笔直。
车间里没有任何喧哗,也没有敲锣打鼓。
只有车轮碾压钢轨时发出的沉闷声响。
哐当。
哐当。
工人们的目光紧紧追随着这列缓缓驶出的专列,眼神里透着股嫁闺女般的复杂情绪。
他们没有出声,只用这种最沉默的方式,目送自己亲手打造的工业结晶出征。
刘厂长摘下安全帽,一直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厂区大门外,这才转身对车间主任开口:
“加快脉动产线改造速度。”
“前方等着用,咱们这头不能断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