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州东城北边长江岸,一处地势平坦开阔的地带上,绿草如茵,江边有一座废弃的破旧码头。

    江上战船连绵,帆旗猎猎,有大船也有突进的小船。

    此时。

    残阳照射江面,战船靠岸,黄昏的橙黄色夕阳中,一队队头裹红巾的士兵,列队踩着船板下船。

    前头的先锋已经在绿草如茵的空地上,搭建起了一座座帐篷,周围挖起壕沟,设好拒马桩。

    一座大营坐落在江边。

    营地外围有红巾骑兵游走,他们注意到驿道上下来的溃兵,只是勒马,停下静静地远远看着。

    没有过去询问的意思。

    因为润州东城已经破了,败退的溃兵来了几波,这支溃兵唯一的区别就是,人数有些多而已。

    二愣子脸色涨得通红,额头上有汗珠缓缓滚落下脸颊,只觉远处反贼骑兵投来的目光分外刺眼,就像识破了自己一样。

    燕青骑马的身影依然在最前方,从容自若的缓缓行进着,鬓角发丝飘舞,骑兵的缝隙中,敌人的营地时隐时现。

    旁边人力车轮在车辙印中摩擦,发出咕咕的声响。

    推车的张麻子呼吸明显粗重,队列继续穿过外围的拒马桩,此时距离营地大门只剩下百来步。

    二愣子偏头看了看外侧,视野中突然出现一名骑马的红巾反贼,他正在从旷野上往队列走来,眼睛一直盯着二愣子的方向。

    咚咚咚……

    二愣子心跳骤然加速,眼角留意着那名反贼的身影,似乎仍在接近,但是和他的位置相距有些远,算了算距离,反贼不会在到达营门前赶上自己。

    瞥了眼被子盖着的大炮仗,二愣子不着痕迹的摸出火折子,用袖子遮住后举到嘴边轻轻吹了一口。

    视野中看到了火光,另一只手又摸出一根香来,对着点燃,随即把火折子收起来,香则藏在衣袖下。

    因为香点大炮仗更加方便,并且在运动中不容易熄灭。

    就在这时。

    前面的队列突然停了下来。

    二愣子赶紧停下脚步,但还是撞了一下吴大勇后背,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事,心头剧烈的跳动。

    吴大勇的声音传来。

    “营门好像在查人。”

    二愣子抬眼看了看,燕青仍旧稳稳的高坐马背上,看不出丝毫慌张,祝彪埋着头,双手放在马鞍前。

    二愣子稍稍偏头,那名骑马的反贼已经快来到近前。

    他压下挥刀杀人的冲动,压低声音道:“大勇哥,有反贼马兵过来了。”

    吴大勇低沉声音传来:“不要管,不要说话,低着头。”

    周围的人纷纷低下头,推车的士兵跟着把人力推车放下,车架支在地上。

    此时,二愣子的手有点颤抖,身陷敌营的紧张,压都压不住,那是生物恐惧死亡的本能预警。

    斜着透过骑兵的缝隙往前看。

    只见营门位置从营地里面走出来十多个红巾反贼,几个穿着两档甲的反贼,似乎在大声交谈什么,二愣子耳朵捕捉到几个字,但是没有听懂。

    他知道,现在还不能发动攻击,因为祝彪和燕青还没有下达命令,说明时机还不成熟,但好在他不用考虑这些,只需要听命行事就行。

    也就在这时。

    右侧马蹄声逐渐清晰。

    二愣子埋着头,眼角余光看到了马蹄,那战马随即一停,两道鼻息滚烫袭来,打在他的脸上。

    那反贼跳下了马,二愣子看清了对方,不知何时戴了头盔,两侧有护耳,看上去是个中年人,个头不算高大,但是面相凶狠,眼神锐利。

    那反贼一步步接近,刚好停在二愣子的身边,先偏头看了看吴大勇,接着又把目光转向埋着头的二愣子。

    前方营门处,更多的红巾士兵从里面走出来。

    其中有人不断朝这边队列张望,几个红巾反贼仍在争吵,吵闹声穿过队列传入耳中。

    有几道北方口音,这次二愣子总算是听清楚了。

    反贼在争吵安顿问题。

    然而。

    面前反贼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喷出的热气打在二愣子脖颈处。

    尽管很不舒服,但没有命令,二愣子只得盯着地面。

    一手握紧短柄斧,另一只手拿着香,手心满是汗水。

    那反贼鼻子动了动,微微蹙眉。

    “香?”

    他猛地把二愣子一推。

    二愣子瞬间全身绷紧,几乎立刻要抽斧头劈砍。

    然而下一刻,那反贼却从让出来的位置走了过去。

    二愣子赶紧停下,那反贼来到张麻子的车架旁,手往那盖着大炮仗的被子伸去。

    那反贼的指尖快要碰到被子,张麻子的手也摸到了腰间的短刀,二愣子的左手已经拔出斧子。

    忽然。

    那反贼的手一变,拐向抓了一些战马急需的豆类,跟着就把袋子拖下了车架。

    二愣子呆了一下,正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一道黑影朝那反贼脸颊抽去,二愣子愕然看去。

    只见吴大勇扇了一个大嘴巴子,随后抓着那反贼衣领,掀开对方头盔,左右不停的扇大嘴巴子。

    那反贼想喊都不行,只得求饶的退走,退后时一跤摔倒,吴大勇不管不顾,一脚朝他踢去。

    全程没有开口。

    动静吸引了不少人注意,但营门口的人看见那反贼手中提着一袋豆子,全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见到吴大勇年轻高大,甲胄比他人更好,猜测这年轻人只怕有些地位,第一时间并没有人站出来。

    二愣子长松一口气,如果没有大勇哥突然出手,他刚才已经动手。

    那反贼慌慌张张从地上爬起来,口中不停叫嚷着。

    这时从营门过来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反贼。

    二愣子偷眼看去,这人没有裹红巾,脑袋光溜溜的,身上也没有穿甲胄,而是穿了件圆领袍,似乎是个小头目。

    那小头目从燕青面前经过,他没有抬头去打量骑兵,而是径自走到吴大勇旁边,对着两人厉声询问。

    说的南方方言,二愣子仍然听不懂。

    吴大勇没有搭理那小头目,而是直接看向燕青,对着那反贼手中的袋子一指,意思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