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调查局总部。
凌晨三点十七分。
梁文拎着一个密封银箱走进顶层办公室时,整层楼还亮着灯。
魏公没有睡。
老人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着几份报告,茶杯里的水早就凉透了。
梁文把银箱放到桌上,平时那副“暗裔君王驾临凡尘”的骚包架势收了个干净。
“局长,血样结果出来了。”
魏公抬眼。
梁文打开银箱。
里面是一管暗红血液。
旁边还有三份检测报告。
“年龄初步估算,十五到十七岁之间。”
“活体细胞活性,是正常成年男性的三十八倍到四十二倍。”
“肌肉纤维密度离谱,骨骼强度离谱,神经反应也离谱。”
梁文停了下,把最下面那份报告推过去。
“重点在这里。”
魏公拿起报告。
纸面上有一行红色标注。
未知高阶诡异力量融合痕迹。
稳定。
无污染外溢。
无失控征兆。
魏公看完那行字,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不是普通御诡者,有自己的一套训练的方法体系。”
“对。”
梁文靠在椅背上,眉眼间少见地没了玩世不恭。
“他杀马奎那伙人的时候,没有动用常规诡异波动,热成像显示,他的体温和心跳都在人类范围内。”
“可他徒手打穿了B级诡异。”
“局长,没经过调查局的训练,能够做到这个程度很夸张,不科学。”
魏公把报告放下。
“调查局处理的事,哪件科学?”
梁文噎了半秒。
“您这话吧,扎心归扎心,但很真实。”
魏公没接他的贫嘴。
老人看着那管血,语气压得很低。
“纯肉身,融合高阶诡异力量,还能保持理智。”
“这种样本,价值很高。”
梁文抬头。
“局长,您不会想把他也送进诡策院地下吧?”
办公室里的灯管嗡嗡作响。
魏公看向梁文。
那双老眼不怒,可梁文背后的汗毛却竖了起来。
“梁文。”
“在。”
“联邦现在缺的不是善良。”
魏公把报告合上。
“缺的是能活到最后的力量。”
梁文沉默了。
魏公继续道:“这个季白,如果能沟通,就招募。”
“如果不能?”
“关押。”
老人吐出两个字。
“收容。”
梁文按了按眉心,苦笑。
“您这效率,真是霸总文都不敢这么写。”
魏公没有笑。
“他在救厉鬼。”
“这件事本身不算死罪。”
“可他已经杀人,并且具备冲击核心设施的动机。”
魏公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江海市的夜被雨雾盖住,远处隔离墙灯带连成暗淡的线。
“更麻烦的是,他背后不止一个厉鬼。”
梁文拿起另一份资料。
“贫民窟管网、旧防空洞、黑市失踪的厉鬼去向,三条线能对上。”
“有个地下避难所。”
“规模呢?”
“不低于十只。”
魏公转身。
“高阶?”
“至少七只B级以上。”
梁文咽了口唾沫。
“要是让他们一起发疯,诡策院外围防线得掉一层皮。”
魏公眼皮垂下。
“那就别等他们发疯。”
“通知江远,苏铭,秦知夏。”
梁文站起身。
“那我呢?”
魏公看他。
“你负责专案组。”
梁文抬手扶住不存在的王冠,表情忽然垮掉。
“吾之暗裔王座,又要加班?”
魏公端起茶杯。
“全员加班费翻倍。”
梁文眼睛亮了半拍。
“局长英明,吾愿为联邦燃烧残存的中二之魂......虽然加班的主要是吾的下属”
魏公没理他。
等梁文走到门口,老人补了一句。
“别轻敌。”
梁文脚步停住。
魏公看着窗外。
“那个少年能活到现在,靠的不会只是拳头。”
同一时间。
地下防空洞,渡口。
昏黄灯泡在头顶晃着。
墙上贴着旧报纸,地面铺着拆来的木板,几十只厉鬼挤在空旷洞厅里。
有的缺了半边身体。
有的抱着断裂的玩具。
有的穿着生前校服,手腕上还缠着医院腕带。
他们平常很安静。
因为渡口的第一条规矩,就是不许吓到新来的鬼。
可今晚,规矩被压在了怨气下面。
季白站在高处。
旧黑伞收在身侧,伞尖滴着水。
他的肩膀缠着绷带,血渗出来,染红半截袖子。
阿姐站在台阶下,脸色很难看。
“季白,你要说清楚。”
“诡策院地下,到底在做什么?”
季白抬起头。
洞厅里安静下来。
孟晚站在角落,苏小雅扶着她。
季白开口。
“猎鬼赏金令不是收容。”
“被抓走的厉鬼,会被运往诡策院地下。”
“那里有个吞噬能力的怪物。”
“它在吃鬼。”
最后四个字落地。
洞厅内的怨气齐齐暴涨。
灯泡啪地碎了两盏。
一个独臂老鬼往前挪了半步,嗓子里挤出沙哑的问话。
“吃......鬼?”
季白看向他。
“对。”
另一个穿病号服的小女孩抱紧怀里的布娃娃。
“那小北哥哥呢?他上个月被抓走了,他说他没害过人,他只是想回家看妈妈。”
没人回答她。
阿姐闭上眼。
她的发梢开始飘起,墙皮被怨念刮出细密痕迹。
“联邦说,保留记忆的厉鬼更危险。”
“原来危险到需要拿去喂东西。”
洞厅里,有厉鬼低低哭了起来。
也有厉鬼在笑。
那种笑,不像人。
季白没有劝。
他把怀里的红色发夹取出来,放在掌心。
“红姐被关在诡策院极秘收容所。”
这句话让所有厉鬼都看向他。
渡口里很多鬼,都听过红姐这个名字。
那个曾经把季白从烂厂房里带出来的红衣厉鬼。
那个告诉他们,死过一次,也别忘了做人。
季白把发夹重新收回胸口。
“以前我说,等准备好。”
“等路线确认,等防御漏洞,等撤退通道。”
他抬眼,眼底红得吓人。
“现在我改主意了。”
“我们今晚去。”
阿姐往前一步。
“你疯了?那地方不是黑市据点,外围有军方暗哨,地下有收容阵列,还有调查局核心队长。”
季白看着她。
“我去。”
“不是你们去。”
这句话刚落,一只断腿男鬼拍着轮椅站起来。
“放屁。”
他生前是个出租车司机,死后怨念缠着车祸现场三年,后来被季白带回渡口。
“你救过我,救过我们。”
“现在你说自己去送?你当我们是背景板?”
另一个满脸烧伤的女鬼往前飘。
“我死的时候,消防通道被老板锁了。”
“活着没人管我。”
“死了有人拿赏金抓我。”
“季白,今晚算我一个。”
小女孩抱着布娃娃,怯生生地举手。
“我也去。”
阿姐转头看她。
“小梨,你留守。”
小女孩撇嘴。
“我会哭,哭起来能干扰电子设备。”
角落里传来几声压抑的笑。
紧绷的气氛被她撕开一个小口。
可没人真的轻松。
季白站在高处,看着这些缺胳膊少腿、连完整坟墓都没有的鬼。
他们不是军队。
没有制服。
没有口号。
更没有胜率。
可他们一个个抬起头,怨气在洞厅里缠成厚重黑幕。
“摆渡人。”
阿姐低声道:“你带路。”
季白沉默两秒。
“会魂飞魄散。”
“早散过了。”
独臂老鬼咧开空洞的嘴。
“我们只是没散干净。”
季白握紧黑伞。
“好。”
他转身,按下墙上的旧开关。
洞厅尽头,那扇锈蚀铁门开启。
门后,是通往江海市地下更深处的甬道。
“目标,诡策院三号秘密通道。”
“救人。”
“救鬼。”
“挡路的猎人,杀。”
“调查局的人,能避则避。”
有人问:“避不开呢?”
季白撑开旧黑伞。
伞面破旧,伞骨却直。
“那就让他们记住,鬼也会反抗。”
诡策院。
医务室。
雨水沿着窗玻璃滑下。
楚彻坐在桌边,修剪一盆枯萎的盆栽。
那盆植物早该死了。
叶片发黄,根部腐坏,土里还有几只细小虫子翻动。
楚彻手里拿着银色小剪,动作很稳。
剪掉坏枝。
再剪掉看起来还有救的枝。
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主干。
他欣赏了几秒,轻声道:“有时候,保留病灶,是对整体的不尊重。”
桌上的监测屏没有开启。
可整座江海市,在他感官里铺成无数细碎画面。
排水管深处的潮气。
防空洞内攀升的怨念。
调查局车队的调动。
梁文那夸张到丢人的临战手势。
还有,诡策院地下那只正在被喂养的幼兽。
楚彻闭上眼。
过了片刻,他睁开。
瞳孔里浮出非人的金色纹理。
他把剪刀放回托盘,唇线慢慢弯起。
“真是有趣的余兴节目。”
门外传来脚步。
值班护士敲门。
“楚医生,地下测试舱那边申请医疗待命,陆宇同学的体征又超标了。”
楚彻重新戴好眼镜。
那双金色瞳孔被镜片遮住。
他语气温和得挑不出毛病。
“辛苦你通知他们,我五分钟后过去。”
护士离开。
楚彻端起那盆被剪到只剩主干的植物,放到窗台。
“别急。”
“真正的成长,总要伴随一点疼痛。”
地下极秘测试舱。
陆宇坐在金属椅上,手腕和脚踝被拘束环锁住。
舱壁内侧有三层防护板。
头顶机械臂刚把空封印箱撤走。
地面还残留着怨念被啃食后的灰色粉末。
陆宇低着头,校服领口被汗浸透。
胃部不是饱。
是撑裂般的胀。
饕餮在胸腔深处翻滚,发出只有他能听见的低鸣。
饿。
还要。
给我。
陆宇闭了闭眼,把那股躁动压回去。
“闭嘴。”
值守研究员隔着玻璃看见他唇动,赶紧记录。
“目标出现自语行为。”
“能级仍在攀升。”
“污染指数未超阈值。”
另一名研究员擦汗。
“这玩意儿真是人类能养的吗?”
旁边的苏铭冷冷扫过去。
研究员闭嘴。
陆宇抬头,看向单向玻璃。
他看不见苏铭。
但能猜到那里站着谁。
他刚准备开口,胸腔里的饕餮突然抬起头。
不是对收容物。
不是对地下仓库。
是更远处。
......
夜幕彻底压下江海市。
宵禁广播在街区回荡。
所有路口拉起封锁线,装甲车停在诡策院外围,探照灯切开雨幕。
三号秘密通道外,是一片废弃排水站。
铁门嵌在水泥墙里。
门上没有标识。
只有三道锁,六组激光阵列,十二名暗哨。
雨越下越急。
暗哨队长抬手看表。
凌晨三点五十九分。
热成像屏上,前方管道出口出现一个红色人形。
队长眯眼。
雨幕中。
一把旧黑伞慢慢露出。
伞下的少年穿着黑色防水外套,肩头绷带已经被雨水和血浸透。
季白走到铁门前,停下。
在他身后,数十道浓黑怨气从管网里爬出。
独臂老鬼。
烧伤女鬼。
抱着布娃娃的小女孩。
孟晚。
苏小雅。
阿姐。
他们站在雨里,残缺的身体被怨念补齐,又被现实撕扯出裂痕。